“降谷先生,我去对面的便利店买点吃的,马上回来。”
“好。”降谷零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手机里的案件简报。
风见把车靠边停好,快步走向便利店。
九月初的东京开始入秋了,天空飘着几丝若有似无的雨,路旁绿化树的叶子稀疏了不少,边缘已染上浅浅的枯黄。
降谷零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车窗外。街角花店橱窗里,一盆不起眼的绿植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叫麦卢卡,在新西兰随处可见,用它酿造的蜂蜜非常有名哦!”
几天前雨宫给他发来这条信息,还附上了一张照片,是她窗台上的一盆刚刚抽芽的麦卢卡。
降谷零下了车,走近橱窗俯身细看。那相似的嫩芽形态,让他仿佛看到了万里之外,她窗台上的那一盆。
“先生,要买花吗?这盆麦卢卡刚从新西兰进口,东京这边种的人不多,但气候挺合适,很好养活的。”花店店长推门出来笑着介绍。
和她那盆是同一品种,而且看这抽芽的状态,应该......会跟她那盆差不多时间开花吧?
“降谷先生,这是?”
当风见抱着两罐咖啡和饭团回到车上时,一眼就看见副驾驶脚垫上多了盆绿植。
“刚才在旁边的花店看到,看着长得不错就买了。”降谷零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路过书店买了份报纸。
当晚回到公寓,降谷零将那盆麦卢卡放在客厅光线最充足的窗台上。哈罗立刻好奇地凑了过来。他揉了揉哈罗的脑袋,像是对它说,又像对自己说:“等开花了,我们就拍给她看看。告诉她,你看,我这边也有一盆,我正在和你看着一样的景色呢。”
第二天,在警视厅系统入侵事件的专项调查会议上,主导调查的一之濑参事官正在汇报进展,降谷零一页页翻着报告,眉头却越拧越紧。
最初出现系统漏洞的是交通部。而交通部藤田理事官的夫人......他曾经在某次宴会上见过,好像是个外国人?他不动声色地用笔记本查看内部档案。
果然,东南亚某国出身,十年前归化,八年前与藤田结婚。履历干净完美得太刻意,是典型的长期潜伏特征。
难道说......
等等,既然他能注意到,那其他同僚恐怕也快了......
如果理事官夫人真的是长期潜伏的间谍,那么案件结束后必将引发内部涉外关系审查......对方连理事官身边都能潜伏,审查多半会空前严格,审查组也将会获得极高的权限......
所以......
降谷零点开雨宫的名片,指尖悬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
等等,降谷零不可以,那么波本......?
不,波本也不行。
一个侥幸的念头闪过,瞬间又被他亲手掐灭。
那个代号虽然随着任务的结束被封存了,但零组内部有记录,极少数高层亦有可能知情。一旦审查深入到这个层面,被人发现他动用了波本这个身份去联系一个MI6特工,那后果还更严重。他们的关系会曝光,他可能还得交出或销毁波本,甚至连雨宫的身份也......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降谷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想好了今后的联系方式。
他给雨宫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让她在新西兰时间今晚十二点,登陆他某个外网论坛的小号。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他甚至没有给自己一秒钟去想象她收到后的困惑或不安,便重重按下了那个选项。
清空所有聊天记录。
屏幕上的对话泡泡瞬间化为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的指尖没有停下,继续点了那个她跟Popo合照的头像。
删除联系人。
确认。
那个名字,那张笑脸,就这样彻底地从他的通讯录里消失了,干净得仿佛从没存在过。
会议室内,一之濑参事官的汇报还在继续,不时有同僚起身补充或提问。空气里弥漫着令他无比熟悉的紧张氛围。
降谷零端坐着,双手看似自然地放在桌面,实则已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记忆删不掉,联系也不会真的断绝,这甚至不是他第一次被迫抹去重要的人存在的痕迹......但心脏骤然被抽空了一块的钝痛,还是让他在这最熟悉、也最需要冷静自持的战场上,感到了一阵窒息。
会议一结束,降谷零立刻登录了那个小号,在私信发件箱里简短地解释说警视厅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入侵事件,为避免别人通过他追踪到她的所在,他建议使用密码对照本发推特联系。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最安全、最不易引人联想的密码本:日本宪法。
最后追加了一句,说这个小号将于明天中午12点注销。
“降谷管理官......”消息刚发出,就有人推门进来,提醒他下一场会议即将开始。
“这就来。”他合上了笔记本。
那天晚上,工作到凌晨的降谷零没有回家,只在办公室沙发上小睡了一会。
闹钟响起来时,他一睁眼就再次登陆了那个即将消失的小号。
雨宫在那封躺在草稿箱里的未发送私信底下加上了回复:
我可不想每天看法律条文!而且密码本的话,你手边不就有一本吗?那本被你抢走的《伟人的情书第一辑》。从今天开始,每天都给我发两段吧~我要你发给我!
这么说来,这已经是最后一次联系了吗?
我喜欢你哦!好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最后附上了她新注册的推特ID。
“真是的......”
看着屏幕上的回复,从昨天在会议室里按下删除键的那一刻起,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痛楚、不舍,和此刻透过这封未发送的私信涌过来的汹涌暖流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他竟然......就只是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那样,一步步切断了联系:评估风险、设定新的联系方式、设定销毁时间......每一步都冷静、高效又不留余地。
却唯独忘了像她那样,在最后关头说一句“我喜欢你”。
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用力按在胸口,清楚地意识到,他又一次,错过了与她的告别。
果然,在隔日的内部会议上,藤田夫人被正式列为头号调查目标。仅仅两天后,她的间谍身份就被证实了。
如降谷零所料,警察厅迅速成立了内部审查组,对全体警务人员展开地毯式涉外关系排查。
“降谷管理官,据说您在冲绳处理栗花乙葵案件期间,跟化名为雨宫千昭的MI6特工Narumi Moran有过密切联系?”
审查室里,降谷零独自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一排神情严肃的审查官。
他说:“是的。她自称是死者的朋友,来日本调查死因。两年前的卧底行动中我们就有接触过,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就顺势利用这一点,引导她协助收集县警不便出面获取的情报。”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
说谎对他来说,向来如呼吸般自然。
“哦?只是利用吗?可根据我们的调查,您似乎都准备向她求婚了?”审查官扬了扬眉。
“那可是MI6的特工啊,”他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不演到那种地步,怎么能让她相信我?不过......”他装出尴尬的样子挠了挠脸颊,带着点棋差一着的失落语气:“可惜还是被科搜研的玉城警官发现了。还好,为了让案件顺利推进,我说服了他帮忙保密。”
那时为了打消玉城的疑虑,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谎。如今,玉城倒成了现成的证人了。
“是这样吗?”审查官语气礼貌却透着咄咄逼人:“可我听说,Narumi Moran离开日本后没几天,您还亲自追到新西兰去了?如果只是利用的关系,似乎没必要......”
“呵......”降谷零发出了一声嗤笑,直接打断了对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还用问吗?我们公安的行事准则向来如此。自己干的勾当,都必须要自己收拾‘善后’啊。”他刻意加重了“善后”两个字。
接着,风见被叫进来。降谷零被告知暂时到隔壁会议室等候。
两人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
降谷零走进空无一人的小会议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这让他想起在县警本部后面的长椅上,雨宫笑着催促他快点打开便当盒时的情形。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明媚,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两人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现在,他却不得不亲口否认那一切的真实性。
这时,隔壁审查室传来“砰”的一声拍桌巨响,接着是风见愤怒的声音:“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降谷管理官为这个国家付出了什么?他没有私人时间!没有休息日!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职责!那些没人敢碰、没人啃得动的硬骨头,是谁拼着命去啃下来的?!现在你们却坐在这里,用这种态度质问他?”
室内骤然安静,降谷零推门返回审查室,几位审查官的表情都精彩极了,有被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愣住的,有尴尬的,甚至有人眼神闪烁,露出了几分动摇和......歉意。
这正是他与风见无需排练的默契:将自己置于一个“鞠躬尽瘁却反遭猜忌”的受害者位置,用风见的“失控”进行一场道德施压,为后续可能的调查减轻压力。
“抱歉,”他平静地说:“我的下属失态了,是我管理失职。回去后我会严肃教育。”
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不容分说地拉着风见离开了审查室。
“你应对得很好。”回办公室的路上,降谷零对风见这么说。
风见猛地停下脚步,拳头攥得发白,背对着他说:“我不是为了应对他们才这么说的。那都是我的真心话。”
降谷零愣了愣,随即看着他的背影,认真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风见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我去忙了”,便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当冗长而压抑的内部审查终于尘埃落定,降谷零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一推门,哈罗就兴奋地绕着他的脚边打转,咬住他的裤脚,急切地往客厅窗台的方向拽去。
“好了好了,知道了。”降谷零笑着,顺从地跟着那团白色毛球来到了窗台前。
原来那盆麦卢卡开花了,洁白的花朵在月光下宛如落雪。
“哦?终于开了呢。”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要拍下来,却在按下快门的瞬间想起,他已经没有可以发送的对象了。那个能接收这张照片、会为这盆同步绽放的花而惊喜、会回复他“我这边的也开了哦!”的人,已经被他亲手从通讯录里删除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失落,哈罗不再兴奋地拽扯裤脚,而是安静地坐下来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弯下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说:“开得很好,对吧?”
像是在问哈罗,又像是在问那个远在南半球、此刻或许也正看着同样花开的人。
还是得尽快告诉她才行,赶在花还在开着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本《伟人的情书第一辑》,快速洗了个澡,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编写密码对照表。
雨宫会对他说什么呢?
一定会说Popo又做什么蠢事了吧?
他马上就想起了那只让他嫉妒的小山羊,敲下了第一句话:“Popo又闯祸了。”
接着,他翻开那本书,目光扫过一行行炽热的告白,最终停在一句上:“现在爱你胜过往昔一千倍 ”
就这句吧。
她肯定还会对他说,超市又上架了新零食。
手指再次划过书页,这次他选了一句:“请保持冷静、爱我,今天,昨天。”
他就这样一页页地翻着,回忆着与她相关的种种,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即便聊天记录被删除了,可关于她的一切,她得逞的笑、她恶作剧时尾音上扬的语调、她分享的琐碎日常......每一个细节都还鲜活如昨,仿佛刻进了他的脑海里一样。
当他编写完整本密码对照本时,天已微亮,哈罗蜷缩在他的脚边,正在做着不知道第几个梦。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句,他几乎能预见,当看到他发出这些情话时,她一定会对着屏幕得意地笑起来,再回复一些让他更窘迫的话。光是想象着那个画面,他紧绷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恍惚间竟有点分不清,究竟是他在引用伟人的句子,还是那些百年前的伟人们在替他开口,说出他想对她说的话?
过了几天,在确认雨宫签收了他寄出的密码本后,降谷零发出了第一条加密推文,告诉她自己的窗台上现在也有一盆麦卢卡,而且开得正好。
临睡前刷新,发现她回复的是:“为什么才一盆!”并配上麦卢卡被放在床头、厨房、办公桌上的图片。
好好好,我买,我买。
他盯着屏幕,想起了她在沙滩抱着他的手臂仰着脸撒娇时的委屈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几天后,他家的厨房水槽边、床头柜上,甚至那张永远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一角,都放了一盆生机勃勃的麦卢卡。
然而,绿植只是个开始。她陆续发来一堆可爱的坐垫,奇怪的冰箱贴,和她同款的洗漱杯等等各种图片和购买链接,一点一点地,把他那间像安全屋一样,除了居住必需品外毫无装饰的公寓装点得温暖又舒适。
那天风见来送文件,目光扫过这些与降谷零画风严重不符的小物件时,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憋出了一句:“管理官最近......似乎心情不错?”
降谷零当然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印着兔子的皮质抽纸盒,笑着淡淡应了一声:“嗯。”
后来,在降谷零跟雨宫提了一句,开完会后发现掉了一颗袖扣后,她的目光就转向了他的衣柜。
适合职场的领带、强调舒适度的衬衫、低调但穿起来却十分舒服的皮鞋、腕表、领带夹等等,各种链接雪花般飞来......甚至给他从头到脚搭配好了一整套。
效果显著到某天,降谷零去茶水间喝水时,无意间听到了几位女同事压低声音的议论:
“你们说,降谷管理官是不是恋爱了?”
“啊啊啊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对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衣服就多了起来,搭配得又恰到好处......明明以前就是万年不变的警视厅配发的那套.....”
“对对对!这怎么看都是有女朋友在背后打理啊!”
“不过......那个工作狂竟然......会谈恋爱?”
对话的最后是一串惊悚的抽气声。
在降谷零委婉地表示衣柜已经塞满后,雨宫的魔爪就伸向了哈罗。
她开始发各种宠物用品:项圈、牵引绳、耐咬的玩具......
哈罗被这泼天的宠爱砸得晕头转向,每次看到他拆快递,都高兴地围着他直绕圈。
某天晚上,降谷零结束了工作回到家。
门一开,清脆的铃声率先响起,是哈罗脖子上那个雨宫选的、带着小骨头装饰的铃铛项圈。
他脱下雨宫选的藏青色毛领外套,顺手挂在了玄关那个同样是她挑的胡桃木衣帽架上。
“来看看今晚吃什么。”他对脚边雀跃的哈罗说着,打开冰箱取出食材。关上冰箱门时,目光扫过那些形状千奇百怪的冰箱贴,忍不住笑了笑。
清洗蔬菜时,顺手给水槽边上的麦卢卡浇了点水。
简单的晚餐很快做好,被放在雨宫选的米色亚麻餐垫上。
餐桌中央还蹲着一只陶瓷小刺猬摆件,毫无疑问,又是她的杰作。
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生活空间已经被她强势霸占。
怎么会有人,明明远在天边,却又像是无处不在的呢?
时间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匆忙中流过。
跨年夜,警视厅大楼灯火通明。总控室的巨幅屏幕被切成数十个小窗,显示着东京各处人群密集的跨年活动现场:明治神宫蜿蜒的参拜队伍、涩谷十字路口汹涌的人潮、东京塔下闪烁的灯海......每一个画面都代表着潜在的风险与不容有失的责任。
降谷零坐镇在总监控室,神情专注地扫过不断切换的画面,偶尔通过对讲机向各分区负责人发出简短的指令或确认。
往年,这是参事官以上级别的人的席位。今年换成了他和几位同级中成绩最突出的人轮值。这微妙的轮替安排,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降谷管理官,”深田管理官递来一罐咖啡,说:“时间差不多了,去休息室吃点东西吧,后半夜才是硬仗。”
降谷零点头接过,说:“辛苦了,我去去就回。”
他没去餐厅,径直上了天台。推开厚重的铁门,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也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天台上已有三三两两的同僚在寒风中抽烟、低声交谈。在这举世狂欢的夜晚,通宵值守是他们的常态,他早已习惯。
降谷零倚在护栏边,“啪”的一声打开了咖啡喝了一口,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要八点了。他忽然意识到,惠灵顿此刻正接近午夜十二点。
她的话,大概正和朋友们在某个热闹的酒吧里,等待着新年的钟声吧?
他点开推特小号,大脑自动检索起那本《伟人的情书第一辑》的情话,但顿了顿又放弃了,直接敲下:新年快乐。
又补了一句: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吗?
过去的跨年夜,他收到的都是同僚间公式化的祝福,回复也仅是出于礼节。
但今年,他终于有了可以互道新年快乐的人,他不想连这份最寻常的问候都通过加密发出。
等漫长的跨年夜结束,降谷零回到公寓时,天已大亮。哈罗早就撑不住了,在小窝里沉沉睡去。
他点开雨宫的推特,她也发了一句同样没有加密的新年快乐。
紧接着下一条推文是:我的愿望有很多很多哦!其中一个,在机场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机场......?
降谷零想起在惠灵顿机场,雨宫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的那句:“下一次......想在零的房间......”
“......咳、咳咳咳!”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仿佛被这句话隔空呛到。
可恶......
隔着半个星球,她依然可以一句话就让他......
他注意到那条推文下还有一条回复:^_^
这个小小的笑脸,分明是在宣告她早已料到他此刻的窘迫,正得意地享受着胜利。
“哈......哈哈哈~”
降谷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上一次他们像这样,无需破译、无需掩饰地进行着最寻常不过的对话,竟已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这本应是世上最普通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却成了跨年夜才能偷偷拆开的珍贵礼物。
“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无数次想这样问,却始终没能发出。
他知道那只会让她动摇罢了。
还是......让她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吧。
某天,降谷零穿过警视厅走廊时,远远看见风见正和一个男人闲聊。那男人身上那件印着选举阵营标识的衬衫,在一群制服笔挺、步履匆匆的警察中显得格外刺眼。
午饭时,风见主动提起了这个人。
“利部鹰臣......?”降谷零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嗯,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正在执行长期卧底任务,今天抽时间回来汇报,刚好遇上,就多聊了几句。”风见边吃边说。
降谷零想起前几天的高层会议,高杉管理官因手下卧底的问题,被其上司严厉问责。
后来他旁敲侧击了解到,近半年来,高杉手下的一位长期潜伏在某政治家选举办公室的卧底,被任务目标感化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政治家这类目标本身就极具煽动力,擅长自我包装。卧底长期与其接触,思想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甚至产生认同感也并非罕见。但再继续下去,就意味着这名卧底将不再是耳目,甚至可能沦为对方反向利用的棋子。
利部就是高杉组的人,那件衬衫,那个长期卧底任务......他就是那个出现感化迹象的卧底吗?
听着风见兴致勃勃地说起警校时和利部一起的往事,降谷零只是默默附和,没再多说什么。
几天后的傍晚,降谷零和风见在饭堂吃晚饭时,点开了雨宫的推特。
“唯有你也想见我的时候,我们见面才有意义。
你对我的理解是我所知的最温柔的自由。
实际上,哪怕是你亲自出现在这里也不能够使你更加真实。
我永远属于你。你永远属于我。我们永远属于彼此。”
这段加密推文就这么映入眼帘。
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重重磕在桌面上。
破解出来的信息,甚至让他怀疑了几秒,这到底是不是雨宫千昭本人发的:
“FIXER出动了,马上调查土木大臣后院的尸体,我将回日本,手机不可用请勿联系。”
土木大臣......是指国土交通大臣?
远在新西兰的她,怎么会突然得知日本国土交通大臣后院藏有尸体?怎么会知道FIXER的动向?她究竟遭遇了什么,又为了什么回来,甚至还得断掉通讯?她现在安全吗?
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她能发出警告,说明她已有所行动,并且相信他能处理好这边的事,所以还是先搞清楚状况吧?
疑问还没理清,风见的手机响了。
“利部夫人?”风见接起,眉头瞬间拧紧:“对,我是风见裕也......你慢慢说......”
椅子被撞倒,他猛地起身:“你和贵志被绑架了?刚刚被释放?威胁利部去做什么?......不知道具体内容?你们现在安全吗?联系不上利部?好,好的!请待在安全的地方锁好门,哪里都别去!我马上想办法!”
挂了电话,风见脸色铁青地说:“管理官,利部的妻子说她和儿子贵志今早在家门口被不明身份的人强行带走,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她听到绑匪威胁利部,要求他中午之前必须完成某件事,否则就......他们母子刚刚被放回家门口,但利部的电话打不通了!她吓坏了,又不敢直接报警怕刺激绑匪,只能打给我这个利部提过的警察朋友!管理官,这怎么办?利部他......”
雨宫那条惊悚的情报,与风见转述的信息,在降谷零脑中串联成一个最直接也最可怕的结论:利部那天穿的就是国土交通大臣九条苍真的阵营衬衫,可见他卧底的正是九条的选举办公室......而他被人用家人的性命胁迫必须完成的事,极有可能就是杀掉九条。雨宫的情报表明,九条很可能已经遇害,尸体就在他自己后院。
问题多到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始思考,降谷零在一堆杂乱的信息中,迅速锁定了眼下最需要优先确认的事,那就是九条是否真的遇害了。
但那是高杉负责的任务,要是强硬地要求参与,高杉一定会起疑并拒绝。绕过高杉直扑九条家那又是严重的越权了......
他看了一眼急得团团转的风见,心里立刻有了说辞。
他让风见先准备好两辆非警视厅标识的民用车,在停车场等着,转身快步走向会议室。
“怎么了,降谷管理官?”
被降谷零从会议室里请出来的高杉疑惑地问。
降谷零没有废话,直接复述了利部夫人的求救内容,接着说出自己的推断:“我前几天看到利部穿着九条大臣的阵营衬衫,利部的任务是跟九条大臣有关吧?”
高杉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立刻明白了,利部被胁迫去做的事,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九条。
降谷零不给对方喘息和消化恐惧的时间,直接递上结论:“从他的家人已被释放这点来看......那件事恐怕已经完成了。”
“什么?!”高杉失声,身体晃了一下,那几乎能预见的引咎辞职、身败名裂的未来,瞬间压垮了他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