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墨画闪进一道院落门并利落关紧，沈墨林停下脚步，有些踟蹰该不该上前贸然敲门。可还没犹豫几息，院落靠外围的房屋亮起了灯，一道修长婉约的身影，在一扇芭蕉丛旁的素白窗户纸上渐渐清晰。

犹疑散去，沈墨林依旧没动，只是静静地望着。而闭着的窗户纸上，佳人剪影静坐了一会儿，也没四处张望，又翻起了一本书，接着坐等。

沈墨林忽然就笑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眼眶的热意。只得赶忙抬眼看向天边新月遮掩，等泪意消退。

待平复了些，沈墨林整了整衣冠，快步在芭蕉丛下停住，也不管窗户里的人是否能看见，深深做了一揖。

作揖还没抬头，“沈公子的贺礼，仓促之间怕是很难备齐。”一道梦中出现过很多次的清泠之声，隔着窗户先声夺人，平和又自然。

“是的。我本意是来赴小姐许诺的两年之约。”沈墨林没有遮掩，坦荡地回道，好叫冉小姐知道他的心意。

屋内的佳人合上了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也没让他等很久。佳人语带笑意：“你说巧不巧，方才看到了一句‘笑指一钩新月、上回廊’，像极了此时此刻。”

“谢过沈公子。”冉小姐又轻声接道。

一句“谢过”，让刚想笑着说些什么的沈墨林抿紧了嘴，一腔涩意上涌，他拼命忍，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冉小姐已经给了答案，他也知道他无法强求，抬眼再次望向天边新月，许久，才压下哽咽回道：“偏爱月色动人，奈何夜色弄人。”

沉默漫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公子此言差矣。‘月色偏爱弄，才照夜归人’方是正理。”屋内的人轻轻从容地劝道，“夜深了，就此别过。望沈公子再生欢喜，月色长明。”

“且慢！”见隔着窗户的人吹熄了灯烛，沈墨林不由得提高声量挽留，但灯并没有因此重燃，只好急急压下所有心绪扒着窗户快速说道：“小姐聪慧，必知此番入宫危险重重。诏书中被册封的诸位贵人，身后牵涉各方势力，万不可轻易交心。某送的贺礼，小姐可尽数带入宫中打点，往后每年家书，某亦当随礼添奉，小姐千万不要推辞，切以自身安危为重！若另有驱遣之处，但凭吩咐，某虽万死，不敢有辞！”

一屋两头，一头热切，另一头却安静得很。暗处的冉玉柠出得门来，卸了力靠在掩住的门上，望着天上新月如钩，难得蹙眉，长叹了一口气。

新朝初立各方需要平衡，她理解新登大宝的皇帝要从毫无背景跟脚的门户选出一个人来周旋，可天下这样的人家多得是，为什么偏偏是她？

在她可能最接近平生所愿的时候。

只能说在青溪镇相遇的日子太过令人惊艳，以致于新帝也无法忘怀。冉玉柠思绪飘回了过往平寇的日子，想起了沉稳刚毅的曾家姐姐，也想起了那位明艳傲然的洛家妹妹……

同一片夜色下，千里之外的洛听雪也没睡着，主要是这几天没法动弹，天天睡大觉，睡着睡着就睡不着了。杵在窗边意兴阑珊地丢小石子玩，瞅见不远处刚换岗轮值的侍卫长往这边张望，没好气地白了个眼，“啪嗒”关上了窗。

神童小弟命人带的话跟这几天的情形分毫不差。首先因她不愿挪动，驿馆会被迅速清空闲杂人员后，变得门庭若市；其次，她所在的地方会安保升级到插翅难飞的地步；最后，她一定走不出临城，当地最高长官——那个姓袁的老头子一定会整出各种幺蛾子强留住她，直到有洛家话事人亲自接管。

懒得想为什么，挣扎不过就躺平，她躺着看热闹还不行么？今天袁老头他大儿媳就带着一帮贵妇贵女们，给她唱了一出从南门出城的路闹鬼的大戏，唱跳俱佳，也算消磨一些时间。

百无聊赖间，算得上安静的驿馆嘈杂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没一会儿，她那芝兰玉树的神童小弟就出现在眼前，就是下巴上的胡茬稍微影响了一点颜值。

“你来做什么？”洛听雪懒懒地坐在桌边转着空茶杯，“你升为洛家话事人了？你来了那袁老头就肯放我出笼了？”

坐下来将冬至奉的茶一饮而尽，洛绪直浅笑着摇摇头：“估摸着日子，父亲给袁大人的信明日就该到了。有了信，想必袁大人巴不得将我们这个烫手山芋早日送行。明日便陪姊姊折返青州，父亲母亲小弟和大伯、大伯母他们，不日也将抵达青州。”

“你倒是会踩点。”洛听雪轻嘲。

洛绪直苦笑。他知道长姊必定对封妃一事心有怨怼，但凡他能早一点脱身过来挡一下，也不至于让长姊一个人在这里苦挨。

他一年前受父命，假借为故去姐夫奔丧，在青州叙年家联乡谊访故友结新贵，为自家东山再起做积淀。如今封妃旨意来得突然，交好的、尚在交好的、没交好的一股脑涌来，自然要费心维护以图后事。再加上父亲大伯将至，接迎长姊也是大事，少不得扩买宅院加急置办，紧赶慢赶才能在父亲来信前一夜赶到姊姊处。

见神童小弟只是苦笑并不接话，洛听雪起来了一点恶趣味，半真半假逗弄道：“你曾扬言‘姊姊想如何，别人左右不了’，现在怎么不提这话了。就不问问我想去青州呢还是回归安老家？”

少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涨红脸，只是用平素和煦的眼睛笼罩着她，欲言又止，带着自责和歉疚。

“长姊有一个习惯，”少年最终还是开口答话，“凡遇家中大事拂你意者，若有隙可乘，阿姊总会想方设法以求解脱。可一旦阿姊也寻不出个妥当法子来，便会懒坐一旁，惟以言语暗藏机锋，使人如坐针毡。”

说到这里，洛绪直嘴露轻嘲，深吸一口气：“长姊聪慧，早就做出了选择。”他是有些雕虫之智，可却无周全长姊心意之能，唯余愧对。

她的形象这么差劲的麽？洛听雪眼珠子朝上转了半圈，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有些惊叹地回看向天才小弟，天才就是不一样噢，观察能力和总结能力都是一流！

“这次后宫初封，一直虎视眈眈的外戚章家、顾家和田家没有得偿所愿，居于长姊之下，很是恼怒。”洛绪直眼睛却躲闪开了眼光投向他的洛听雪，有些话不得不和长姊说清楚，好让她有所防范，可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强迫长姊的借口，“鹬蚌相争，这是那位想看到的局面。父亲和外祖父从来不惧纷争，也想抓住这一次期盼已久的家族兴复的机会。三方角力，其中凶险，姊姊必已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