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后悔。”她说。
*
“呜——呜——”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汽笛声划破深夜的寂静。一弯银月疏远地悬在高空,夜幕之下,大海的波涛拍打着港口海岸,咸湿的空气在冷风中蔓延开去。
“大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道,“打听到了!”
他凑得太急太近,冷不防地撞进一片呛人的烟雾里,喉咙被刺得一痒,忍不住咳了一声,赶忙抬手掩住嘴,清了清嗓子。
被他称作“大哥”的男人将眼神淡淡扫来,不必开口询问,魁梧男人已像竹筒倒豆子般,将探听到的消息倒得一干二净。末了,不忘尽一个小弟的职责,问上一句:“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哼!”抽着烟的男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被自己请的侦探抓住马脚,送进警局。这女人,比我想得还要愚蠢。”
“大哥,”小弟的语气透着担忧,“她会不会……供出我们?”
“一个组织的底层人员能知道多少?她要是还剩一丁点儿脑子,就该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要不要……”小弟说着,抬手在颈间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微弱的月光落在男人披肩的长发上,那是比寒冬还要冷彻的一头银发,狭长的眼眸转向远方的大海,漆黑的海岸,流动着沉默的阴影,男人嘴边吐出一口烟圈,忽然掀唇笑了,“她倒是给自己挑了个好去处。”
“大哥?”旁边的小弟一脸茫然,大哥刚才不还嫌弃那个女人的愚蠢吗?怎么话锋一转?
男人懒得解释,对待叛徒和想要逃离组织的人,他的一贯准则是赶尽杀绝。只是没料到,这次这女人竟能把自己折腾进警察局。
警察局那种地方,毕竟不同寻常。真刀真枪硬闯,动静太大;为了一颗废子大动干戈,既麻烦又浪费人力,实在不值。
如果仅仅只为了让人闭嘴,方法其实多的是。
有趣的是,这样他们手中的牌,就变成了互相牵制的两张。
可以放心物尽其用了。
男人碾灭香烟,掸去指尖沾上的烟灰,迈开步子朝不远处停着的车子走去。
“大哥,我们去哪?”小弟赶紧小跑着跟上。
他的嘴角咧开,森寒的冷光一闪而过,男人说:“是时候去找我们组织的那位‘红人’聊一聊了。”
*
夜幕已深,薄纱般的云雾吞没了星子,也隐去了残月的辉光,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滞的墨色。四下万籁俱寂,连草丛里最聒噪的昆虫也受不住夜色的安抚,悄悄地静了声。
目暮警官打着哈欠,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加班加点地处理案件,审讯犯人时精神头十足,这会儿下班了,他的脑袋就累成了一团浆糊。
揉了把脸,又深吸口气,深夜的寒气浸润胸肺,目暮警官重新提起精神,走到自己的车子前,正准备掏出钥匙,耳边却隐约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太过宁静的环境,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目暮警官循声望去,瞧见黑暗的角落里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几乎是立刻,他就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目暮警官冲着那个方向喝道:“谁在那里?!”
“嗯?”黑暗里传来一声略带讶异的鼻音。
目暮警官紧绷着身体,看着那个影子转身,看见自己后,脚步一顿,随即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前辈,是我。”
那个影子开口说,嗓音既明澈又舒朗,仿佛无形的光亮一下冲破了黑暗的穹窿。
目暮警官一愣,这个声音是?
身后的路灯散发着柔和颤动的灯光,缓步进入光晕里的年轻男人让目暮警官再也无法保持警惕的神情,忍不住喜上眉梢道:“……老弟,是你!你怎么在这?”
年轻男人耸了下肩,“明天我休假,趁着晚上的功夫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再走。”
目暮警官问完,也觉得自己问了个无聊问题,这个时间出现在这,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哎呦,老弟,”他多少带着几分亲近的埋怨道:“你刚才可吓了我一跳。”
“我么?”男人反问,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伸出手,将掌心的东西展示给目暮警官看,“我在捡这个呢。”说着,他收拢手掌,大拇指朝上一弹,一枚锃亮的硬币旋转着升上半空,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惹人喜爱的金色光芒后,又稳稳落回男人掌心。
目暮警官看着也不由失笑,真是闹了个乌龙。
男人将硬币揣回衣服口袋,语气真诚道:“前辈,听说10亿日元抢劫案顺利破获了,恭喜!”
喜事总是传得特别快的。目暮警官打心底里高兴,却还是谦虚地说:“不是我的功劳。”
“?”
都不是外人。目暮警官实话实说:“是我的一位后辈,叫毛利小五郎。他很早之前就从我们搜查一课离职了,现在办了一家侦探事务所。这次就是多亏了他和他家人的帮忙……”
“毛利…侦探?”男人重复着,音节间一个含糊的停顿,让人难以捕捉那倏忽即逝的重音落在何处。
“哦,你应当不认识。”目暮警官笑着说。
“是没有见过。”男人承认,随即却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沉吟道,“不过……”
“不过?”
目暮警官看着男人思忖片刻,再抬眼时,粲然一笑,那一笑里蕴含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沉稳。
“没什么。”他说。
目暮警官晃了下神,恍惚间,他想起了警局上下对男人交口一致的称赞,其中最让他印象深刻,也是他觉得最贴切的,是他的长官东京警视厅的警视长小田切敏郎某次私下里对他们说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如大海般的男人。”
大海平和,只因未起风浪。
“前辈?”
目暮警官回过神来,顿时忘了先前想要问的话。
时间不早了。男人礼貌地告辞,“前辈,早点回去休息吧。”
“啊是,你也是。”
微微欠身,男人转身离去。
看着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从容没入夜色,目暮也不禁在心里感叹,真是优秀的年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