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钟头，在小径尽头拐过一道弯，摇曳的树梢处，鸟居露出了高高翘起的一角。渐行渐近，笠木下的横梁，相对而立的两根柱子，朴素，简约，历经风霜。

这是通往神社的门户，也是一道结界之门，用来隔绝神界与人间界。一旦进入这道门后，就需秉持庄重之心，才能叩问神的领域。

小兰仰着头，视线穿过鸟居的门洞，落在不远处那座小小的神社上，是常见的一间流造形式，回廊的木板多有开裂翘起，围栏上涂着的红漆已剥落殆尽，处处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周遭寂静无声，唯有细雨沙沙作响。雨水沿着屋檐不断滴落，渐渐连成密集的丝线。地面上，氤氲起一片白色水雾，如同袅袅升起的线香，笼罩住这座古老的神社，它如此孤独地矗立在森林深处，仿佛已与这片土地的根脉深深相连。

小兰怔忪地望着，思绪飘散，说不上积极还是消极，心头却涌起一股无可名状的怅惘。

脑海里似乎应该翻涌着一些什么？

在听说有座神社后，执意来到这里，她是为了寻求神明的帮助吗？

一个拥有妖怪的世界，必然存在着神明，这已无需验证。

可当真瞧见这样一座神社后，她的思绪竟被涤荡一空，万物归寂，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不想说……徜徉在心底的，只是一种安静的默然。

她呆愣愣地站了有一会儿，直到风中传来某种异样的吐息，脚边一暖，食梦貘主动靠近了她。

回过神来，小兰顺着食梦貘的目光向外看去，鸟居旁的大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苍白的烟雾从她鲜红的唇间飘出，插着金色发簪的盘发与深紫色的和服一同浸润在绵密的细雨中，既美丽又妖异。

倏忽而至的劲风晃动密密匝匝的树冠，枝叶发出不堪重负的咿呀呻吟，风卷走了那缕迷蒙的烟雾，将它彻底揉碎在冰凉的雨水中。女人移开唇边的细长烟斗，失去了烟雾的遮掩，她的面容在雨幕中越发清晰，那是一种糅合了古典风韵与非人空灵的、令人屏息的美。

小兰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一步，食梦貘拦住了她，“你做什么？”

“下雨了。”小兰说，她想走过去，为树下的女人撑伞。

“不用你好心。”食梦貘把她往后推了一下，虽然没推动，“她不需要。”

“吃吃？”这话语气不同寻常，小兰意识到，“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是。”食梦貘没好气地说：“别和她套近乎。”

“很没有礼貌，不是吗？”

小兰看向树下说话的女人，半边脸庞被额前的碎发遮挡，脸上似笑非笑，“不过我要纠正一点，我并不是人。”

这是可以想见的，小兰丝毫没有心理压力地接受了这一点——密林深处，树荫之下，忽然出现的和服女人，这基本就是一个志怪故事的开头。

“况且，”女人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飘渺的笑意，“我确实不需要伞。”

她迈步朝他们走来，身姿婀娜，步履翩跹，木屐踏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兰站在原地未动，食梦貘眼见阻拦不了，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神情之中明显多了几分戒备。

待女人走出树荫，小兰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细密的雨丝落下，却无一丝能沾上她的衣襟，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雨丝在她周身触之即滑，悄然滴落。

“故弄玄虚。”

小兰听见食梦貘说，他们显然相识，但关系似乎不太融洽……这一点虽还不能确定，但空气中已隐约浮动着相峙的意味。

女人所施展的能力，在食梦貘眼中或许不足为奇，但对小兰来说，仍是一件令人惊异的事。不过她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收敛起自己的惊讶了，是以只是暗暗握紧手中的伞柄，先开口打招呼道：“你好。”

女人在离他们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雨水依旧从她“身上”不断滑落，像露珠滚过荷叶。小兰忍了忍，才忍住那股想要把伞伸向对方的冲动。

女人打量着小兰，过了一会儿，说：“你身上有种陌生的气息。”

“气息？”

“你不属于这里。我在这片森林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你。”

“关于这点，我可以解释……”

女人打断小兰的话：“你出现得很突然，没有来处；消失得也很突然，没有踪迹。”

小兰的脸色变了，雨中的凉意透过后背的衬衣传来，缠绵中透出几分阴森。她问：“你一直在看着我吗？”更不客气的说法是：你在暗中跟踪、观察我吗？连同她的出现和消失，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女人不语。

“别被她唬住了。”食梦貘忽然出声，“她根本不在那里。”

小兰低头看了一眼食梦貘，在这点上，她自然更信任吃吃。可如果对方只是想吓唬她，那目的又是什么？“你想对我说什么？还是希望我做什么？”

大概没想到少女会问得如此直白，倒让女人沉默了片刻。雨点啪嗒啪嗒敲击伞面，近得像打在耳畔。半晌，女人缓缓说道：“你来的次数太多，似乎没有目的，又似乎充满目的，这让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是一个不稳定因素，而如果要问我的要求，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

小兰怔了怔，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她好像……被讨厌了？

“我打扰到你们了？”

“不完全是。”

小兰疑惑，继而灵光乍现，“因为夏目小姐？”

这是她与食梦貘之外，唯一的交集。

“不错。”女人坦然承认，“我希望你不要再缠着レ…夏目。”

小兰似乎没留意女人话中那短暂的停顿，只觉万分莫名：“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是夏目小姐的什么人？朋友？”

“这与你无关。”

“我以为这只是我和夏目小姐之间的事。”

“所以，你不答应？”

“是，我不能答应。”小兰答得干脆利落。没有随便一个人出来，说几句话，就能让她答应的道理。

女人挑起了她那精心描画过的长眉。食梦貘在一旁轻哼了一声，小兰听不出吃吃对她这个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自觉和女人已无话可说，转头望向那座隐在雨幕中的破败神社，回过身时歉声道：“失礼了，我想到神社里面去看看。”

女人侧身让开道路，夹着长烟斗的手向外一摊，示意她请便。

小兰心下稍宽，她原以为自己的拒绝会让情势变得紧张，现在看来，远不至于如此。

点头致谢，小兰撑伞从女人身旁走过，一路行至鸟居前，停下脚步，弯腰轻行一礼，随后避开正中央的参道，沿左侧向神社走去。

来到神社殿前的台阶下，小兰在屋檐下收起伞，环顾四周，没有合适的地方，她只能将伞挂在了木梯旁的扶手上，伞尖朝外，水滴顺着伞骨一滴滴滴落在地。

自然，小兰可以带着雨伞进入神社，毕竟这神社早已破败不堪，无人在意，但少女的心中就是秉持着那股颇为傻气的固执，觉得带着湿漉漉会滴水的雨伞进入神社，是一种不自觉的轻慢。

而小兰并不知道，在她身后，女人静望着她的一系列举动，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当目光移向跟在少女身后的食梦貘时，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小兰走上台阶，老旧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小心留意着，登上回廊，站定后举目四望，破败的神社连本该垂挂的铃绪和放置的赛钱箱都没有了，剩下门扉半掩半阖，内里尽是昏暗与空洞，瞧见的一隅里，依稀可见房梁上结满了晃荡的蜘蛛网。

失去了祈愿的步骤，小兰一时竟不知道要做什么？殿内一向不能入，她也没有进去的想法。视线流转间，她看见回廊翘起的檐角往木地板上投下黯淡的影子，雨水不断滴落，湿软的土地上晕开圈圈涟漪。

沿着回廊转至侧面，栏外是一片幽暗树影，枝桠交叠如篱，颤动的荫翳里，送来一阵阵沁入心脾的寒凉。

倘若此时能有一枝花——不论品种，只要绽放于此——那亭亭之姿都将为这僻静的角落添上一抹亮色。然而没有，这里唯有阴郁与沉寂。

还是太安静了，倒不是疲惫之后的倦怠，而是一种容易让人深陷的、将人紧紧裹挟的氛围，小兰说不好，想了片刻，垂眼瞥见栏上一片落叶，伸手拂去，枯黄的叶片飞旋着，坠入枝条与荆棘里消失不见，心里突然变得空茫又失落。

回首，食梦貘不知为何没有跟来，走廊的木板上只留下她踽踽独行的一行脚印。风吹着她耳边的碎发，不断地往她的脸上刮去，小兰抬手别开发丝，脸上又沾上了湿意，把手拿到眼前，手指上是方才扫去落叶时沾上的雨水，她默默取出手帕，将手指一根一根拭净。

擦完了，收好帕子。风仍未止，吹着她的衣角，掠过老树的枝头，一声哔剥的碎声，一片新嫩的绿叶又飘然落至她身侧的栏杆上。

小兰望着，似乎一切都没有变，但有一个答案她知晓了，笼罩这间神社、这片森林，以及在或是不在的那些生灵，无形又巨大的，可以吞噬一切的安静。

如果要有一个说法的话，她在这罅隙之中，窥见的是深埋于此的无边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