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近来诸事不顺,先是莫名捞了一个男子,接着又被一桩棘手的“绣嫁袍”差事缠上,愁得焦头烂额。
当然,这霉运的源头里还有一个霉运培育者,春杳杳。这小子全然没有身为晚辈的自觉,更不像父亲妹妹的孩子,整日疯去疯来,仿佛殷漱欠了他百年功德。
就比如现在。
殷漱刚想睡,忽然想起前几日,备吃米粥,春杳杳抱着臂倚在门框上张眼瞧着她,那眼神,像在审视什么不入流的玩意。
“姑姑,你如今也只吃得这般粗陋之物了?”
当时殷漱眼皮都懒得抬,慢条斯理搅动着碗里米粒,香气氤氲:“总好过某位,连这等‘粗陋之物’都化不出来,只能在长辈府里,逞些口舌之快。”
春杳杳被噎一下,那脸瞬间臭来,冷哼一声:“谁稀罕!” 转身欲走,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殷漱起初不以为意,他的“出走”戏码,上演不止一回两回。
望望窗外,星子都稀落了,没见那抹熟悉又恼人的身影回来。
“真是不省心,”殷漱叹了口气,认命起身。
虽说是打打闹闹,但若真让这不懂事的小子在自家地界上出了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驾云?未免太给他脸面。
坐鹤?又怕动静太大,折了那小子的倔脾气。
最终,她只随意趿了双草鞋出了洞门,回头望望侍霞梧官的窗,转身带着一身倦意,隐入沉沉的夜色中。
夜色浓稠,殷漱匿身于星魅流光之中,睡意阵阵涌来。
正萎靡间,一只流浪小金乌扑棱着飞过,她顺手从其翅翼边缘拈下一根泛着暖光的羽毛,权作照明。
羽光流转,竟映出一个让她颇为意外的身影,公孙笑笑。
这位是她兄长的授业老师,平日深居简出,此刻却形容落拓坐在一堆散乱书卷中,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
脚边,滚落着半截没吃完的红萝卜,在这清夜中显得突兀。
殷漱悄然落地,金乌羽毛的光芒柔和地映亮对方斑白的鬓角。
“先生,”她语气中带着些讶异,敛了平日的随意,“您这是做什么?”
公孙笑笑被光影惊扰,抬起脸来。只见他眼角泛红,面上犹带泪痕,见是殷漱,慌忙用袖子重重擦了把脸,努力平复气息。不过,他年岁已长,此刻这般情态,倒显出半些点儿与年龄不符的仓促与窘迫。
“是东二殿下啊……”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仍努力维持着沉稳,“无事,我只是夜读时,偶有所感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金乌羽上,“你这孩子,夜深人静,拿着这般明亮之物,是要去往何处?”
殷漱将羽毛的光辉敛淡,并未直言寻人之事,只道:“我散散心,见先生于此神伤,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公孙笑笑摆了摆手,弯腰拾起脚边的半截萝卜,又从书堆旁摸出一只粗盏,里面晃动着清亮茶水,“非是难处,”他啜饮一口,叹道,“是翻阅古籍,读到先贤教诲,感怀自身身为师长,于教化一道,犹有力所不逮之处,一时…情难自禁,”他看向殷漱,目光恢复平日的温和,“听闻你近来与那位颇为特别的子侄,有些矛盾,矛盾可还顺利解决?”
殷漱面色微顿,在先生面前,承认自己连个半大孩子都搞不定,实在有些失颜面,她略一沉吟,端出正经神色:“顺利顺利,先生放心,他就算是茅坑里的石头,我也能给他琢成玉器,总需些时日慢慢琢。”
公孙笑笑闻言,点了点头:“嗯,东二殿下此言有理。润物无声,方是正理。”
看着殷漱虽神色如常却隐带焦躁的模样,问道,“东二殿下,可是在寻他?若不嫌弃,我或可相助一二。”
说着,他袍袖一挥,一道清光流转为地上散卷布着简易的防护界,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衣尘,俨然一副准备同行的模样。
殷漱笑了笑,道:“先生好意心领了。寻那小子之事,不敢劳动先生。夜色已深,您也早些歇息。”
她颔首示意,转身欲走。方才迈出几步,脚步却又顿住,回头望去,只见公孙先生已重新俯身,就着那稀疏月光,吃力辨字。
殷漱低头看了看手中仍散发着融融暖光的金乌羽,心念微动。
她折返回去,在公孙笑笑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俯身将那根光芒流转的羽毛,轻轻插在他脚边那半截红萝卜上。
那不起眼的萝卜,立时成了一盏别致的暖光莹莹的夜灯。
“先生,”殷漱直起身,“古籍虽好,也莫要看得太晚。这月光晦暗伤眼。以此照明,总方便些。”
公孙笑笑先是一怔,低头看了看那“萝卜灯”,又望向殷漱,斑眉舒展开来,眼中漾开温润笑意,他伸出手,拂过羽光:“东二殿下,有心了。”他顿了顿,语调愈发和缓,“去吧,放心,我有这盏灯,再看几卷便回。”
殷漱将头来点。
最终,殷漱在汸河边找到了春杳杳,春杳杳独自坐在河畔巨石上,竟是在钓鱼!
可汸河之水,早已不是昔日能孕育生灵的福地了。
果然,他提起钓竿,鱼钩上空空如也,只缠着一堆枯水草。那些水草精灵甫一脱离水面,化作几颗黯淡的泽珠,滚落在地。
春杳杳回头,看见殷漱,脸上毫无意外,只有一种执拗的冷厉。
他起身,走到殷漱面前,几乎是逼视着:“这河是怎么回事?为何还在逆流?我钓不上一条活物?你却可以钓兔钓鲸,今日须与我说清楚!”
殷漱看着他眉间凌厉,心中那点因寻他而产生的烦躁,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难得地没有与他针锋相对。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我族的憾事。” 殷漱声音低沉,望向那看似清澈,实则死寂的河水,“当年,褚叠影一逃了之,偏偏留下了‘舌灿莲花’的祸害。父亲与母亲情深意笃。若非当初父亲甘愿献祭自身,亲手扼杀祸端,母亲也不会至今仍陷于悲恸之中。父亲的骨灰化作汸河之上的三生雨廊,那是父亲与母亲许下的来世之约,母亲怕玷污了汸河景致,布下重重结界。母亲施以障眼法,永保思念罢了,正因如此,你才钓不起水中的鱼,也捞不动河里的任何东西。” 顿了顿,看向春杳杳,语气恢复平日调侃:“所以,你在东荒就别想着钓鱼了,乖乖跟着我……吃素。”
当月将两人身影在小路上拉长,拉成长长的泥鳅。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草叶拂袂的窸窣,惊起的虫鸣缀着静夜。
最终还是殷漱先开了口:“现在死心了?”
春杳杳跟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闻言,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匿在黑暗中的昆吾山的轮廓。
直到回到洞府,见到大颗大颗夜明珠笼罩的床,两人之间稍稍松弛。
殷漱径自走向内室,一边走一边抬手揉着耳:“折腾了大半夜,还不去歇着?难不成还要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