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杳杳停在原地,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背影,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生硬吐出两个字:“…啰嗦。”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处偏窄的洞室,在门口停一瞬,侧过头低语:“…那河,以后不去了。” 话音未落,闪身进了室内。
殷漱正准备踏入自己寝间的脚步微微一顿,她笑了笑,“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又摇了摇头,遂步入内室。
洞府终于彻底静来,只余温润光辉静静流淌。
殷漱从睡梦中醒来,舒展了下身体,推开窗棂,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礁石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她利落地束起长发,梳洗更衣,拎起装满新鲜野果的竹篮,轻快地滑下楼梯扶手,走出洞门,朝着那片礁石走去,这是给那些暂居礁石间的人准备的补给。
潮风挟着咸息扑来,来到暗礁区,只见礁石间的木箱被潮水浸亮。
掀开箱盖时,一个造型奇特的人偶静静躺在陶罐旁。
那人偶身着繁复的祭司服饰,头顶的银饰在海风中轻轻晃动。
“这是我们南诏的巫师俑。”
温寸寸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指轻抚人偶衣袍上精致的纹路,“传说中能沟通天地的阿莫祭司的装扮。”
殷漱歪着头打量:“阿莫祭司?”
“是我们南诏最受尊敬的大祭司,”温寸寸突然正色,人偶在他手中似被注入了生命,“当年在苍山洱海间举行祭典时,我得了一只。”
赵叔抱着柴禾走近,笑了笑道:“没想到公子对南诏旧事如此熟悉,之前真没看出来。”
温寸寸拿起殷漱手边的陶罐:“这陶罐的形制,也是我们南诏特有的。”
“陶罐哪里都有吧?” 殷漱挑眉,“等等,你不会是为了打听东荒大洲的事,特意来跟我套近乎吧?”
温寸寸摇了摇头:“我何必骗你?你看这陶罐上的蛇纹,与我手中巫师俑衣襟上的纹样,是不是一脉相承?”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殷漱的披肩上,忽然顿住。
殷漱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神一凛:“你在看什么?”
温寸寸连忙后退一步,摆手解释:“别误会!我是看你披肩上的刺绣,那上面的三头蛇图腾,与我们南诏王族的徽记一模一样!” 他转而指向赵叔随身携带的铜鼓:“这铜鼓上的太阳纹,只有我们南诏的匠人才会铸造。”
老仆展开铜鼓,同样的纹样在日光下流转着古老光泽。
殷漱怔住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肩边缘:“这是故友赠我的东西。”
“小姑娘,莫非你的故友也是南诏人?”
“南诏……我不记得了,”殷漱眼神恍惚,“最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这披肩原是我在学堂时,故友替我改的。”
当时,殷漱没有注意到赵叔与温寸寸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见温寸寸走到殷漱身侧,语气温和:“别难过,没想到你故友与我的故国竟有这样的渊源,方才是我唐突了。”
“没事,”
“还好我反应快,”温寸寸笑道,指了指自己及时后退的脚步。
殷漱抬眼,神色复杂,“没想到你与我那故人一样,都来自南诏。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这样防备你了。”殷漱顿了顿,好奇地问,“南诏……是什么样子的?”
“苍山负雪,洱海流云。三塔映月,蝴蝶泉边百花深。”温寸寸眼中泛起怀念,“可惜渡海的路途太过遥远,已经回不去了。”
殷漱沉默片刻,忽然抬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海风忽然变得温柔,拂过两人衣袂,似也感受到这奇妙的缘分。
殷漱拨开垂落的海藤,露出一排整齐排列的船架,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静静停放着。
“姑娘竟通晓造船之术?”赵叔抚着胡须,眼中满是赞叹。
温寸寸绕着最近的一艘小船走一圈,指尖抚过光滑的船帮:“我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手艺,这些都是你一个人造的?”
殷漱拍了拍船身,激起细微的木屑:“在河边住久了,总要学会与浪打交道,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慢慢摸索着造的,造着玩的。”
赵叔仔细检查着船板的接缝,眉头微蹙:“做工是极好的,只是…”温寸寸和殷漱同时看向他。“这船架结构,怕是经不起远海的惊涛骇浪。”
殷漱道:“这样啊,我再改进。”
“何必执着于小船?”温寸寸看向她,声音里带着南诏人特有的腔调,“我的船队就停在南边的海湾。你想去南诏吗?可与我们同行,我最大的那艘船,载你和你这样的小船绰绰有余。”他轻轻拍了拍殷漱的肩头。
殷漱抬眼:“我不去南诏,也不会去北诏,人间哪有东荒美啊。”
温寸寸笑道,“我们南诏人最重情谊,绝不会让朋友感到孤独。”
“我们东荒人最护短,绝不会让朋友被欺负了没人管,殷漱展颜一笑,“这修船的事管在我身上!我那儿当初造船的好木料是不多了,但上好的竹子有的是,绝亏待不了朋友!”
“让姑娘独自操劳粗重活计,实在不妥。”温寸寸摆手,“我们这些弟兄都可出力。不如你带我们去取料,正好也让我们见识一下仙洲风光,难得来此一趟,总要开开眼界。”
殷漱闻言立即摇头:“这个真的不行。”
“你还信不过我?”温寸寸道。
“正是把你们当朋友,才不能答应你们。”
温寸寸从袖中取出一枚雕花木匣:“我备了些南诏的特产作为礼品,定不会失了礼数。”
“不是礼物的问题,”殷漱正色道,“仙门有仙门的方圆,人间有人间的法度,规矩既在,就不是虚设。谁若想破这规矩,当要承其重。” 转身望向河面,声音低沉,“许多年前,也有凡人误入东荒,第二日就被发现,挂在礁石上示众,后来圈去了怀序之地。木料我会想办法,你们千万不要靠近河岸,”她回头认真地看着温寸寸,“答应我。”
温寸寸与赵叔对视一眼,轻道一声:“好吧,就依你。”
河风掠过船架,吹动未系紧的缆绳,在天色中轻轻叩击着船帮。
河天交界之处,霞光正悄然聚拢,殷漱划着小船匆匆回返,眼看汸水节抬阁人员的遴选之日将至,温寸寸绝不能错过这个离开的最佳时机。她得抓紧多制作一些靴子,到集市上换回足够的木料,把温寸寸那条船修好,送他们离开东荒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