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雾完全散去,风吹着殷漱的发,殷漱向沅沅的住处走去,恢复青春容貌,这其中的微妙失衡,只有自己能够体会。
见前方拴马桩旁,两个挤羊奶的姑娘正探头往那边张望。
又行了一段路,不多一时,殷漱轻轻叩响殿门。门扉轻开,侍女悄声引殷漱进去。
见到压地的缎,依稀闻到特意调制的香,香抑不住这几夜惊惶的余痕。
侍女合上殿门。
锦幔深处,沅沅长发散肩,脸色白着。
殷漱近时,沅沅像受惊的蝶,怔忡良久,“阿愦…你的身体还好么?”
“我已无碍。倒是你,不要想不开。”
“我心里太乱了……”沅沅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哑。
殷漱坐床,执她的手,掌心留着深深的红痕,轻轻拢住:“今天天气尚好,出去太阳底坐坐?”
沅沅摇了摇头,低低开口:“若说嫁与异国男子,我这一生恐怕难以做到,我真的对这种爱,爱不进骨子里起来。”
话没头没尾,殷漱却听懂了。
滇梧像攻城略地,连标记都要刻进骨血里。
殷漱将她的手拢紧,“这个河湟之主连分寸都忘了。”
“他明明知道,我早已无路可去,最好拿捏不是。”
“恨他吗?”
沅沅沉默了,久到殷漱以为她不会回答:“我是应该恨的吧…可我又是自愿的……我不怪任何人。”
沅沅的身形在白纱里晃了晃,固执没有扶任何东西,走在镜前,镜中映出身淤。慢慢抬头,白纱过顶。慢慢低头,脚脖子一环金蛇链泛着冷光,蛇首紧咬着蛇尾。
链子另一端嵌柱,只容她在殿内走,却够不到门窗,轻轻一动,金链陪晃,静静看着它,像在审视一个结:“我真没想到,事情还会这样。”
殷漱这才完全走近她身旁。
沅沅缓缓转头:“我现在只能把这个收下了吗?收下了这个,以后还能做成本钱。”
殷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连这一步都算好了,他欠我太多了,这一条怎么够啊。”
门外传来侍女送膳的动静,轻轻推门,见她面容冰冷,惊惶跪倒。
“出去。”
侍女退出。
阿勿珠见沅沅攥紧金链,嵌进皮肉,扑来按手:“沅夫人,您的身体会受不住的。”
殷漱轻轻握住沅沅的手腕:“别伤害自己。”
这时,足音再次传来,另一群侍女雀立门边。
为首的侍女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王命奴传话,沅夫人请吃早膳,也请您莫要再动离开的念头。”
沅沅目中一紧。
为首侍女谨慎退步:“王还说,若您伤了自己一分,他将在您那些朋友身上十倍百倍讨回来。” 侍女不自觉又退一步。
沅沅眼里如何也温不起来。
“奴……告退,”侍女忙转,逃也似退出去。
殿内一阵安静,沅沅缓缓走向浴池。金蛇链在池边蜷成一圈,容她没入水中,水漫过眼睛,发丝缓缓浮散。
不多一时,浮出湿发贴颊:“他们都还活着,他手里总要留着些什么,才能让我继续活着……才能让这场戏,继续闹去…”完全起身时,水顺着腰脊流落,沅沅的目光落在腹部。
殷漱手中纱衣一顿。
沅沅转头看她:“阿愦,若我这样有了孩子,再不会获一些喘息。”
侍女们低头奉纱,轻轻拢了拢她的湿发,将一碗安神汤与她手中。
“先喝点汤。”
殷漱捧来汤,热氤氲她的眉眼。
沅沅垂着眼,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殷漱出去,经过练武场的外围,乌泱泱站了一圈人,都在往里头伸脖子。
“让让,让让,”一个拎着马鞭的年轻兵卒踮起脚,“这回又是真是假?”
旁边捧酪箱的老汉直起腰,眯着眼往里瞅:“刚听那边喊,说是又有人抓了谢家山师。”
“又?”兵卒嗤了一声,“上一个还在马后头拖着跑了十里地呢。”
“不一样不一样,”另一个挤过来的牧人压低嗓子,“这回是申屠曛抓来的,就那个梁国瘸子。”
“就他?那细胳膊细腿的?”
“嘘,小公主过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姜乡烨烨快步往里挤,阿勿珠跟在后面。
“让一让,让一让,”
“哟,小公主亲自来了,这要再是个假的,可够她臊的。”
人群中央突然安静了一瞬,接着响起一阵嗡嗡声。
“真的假的?”
“我看着那道士眼睛是金子做的眼睛……”
“又是假的吧?”
“申屠曛!”姜乡烨这一声喊出来,人群顿时炸了锅。
“还真是他?”
“他冲公主笑了,哎呀,你看公主那脸都红了。”
“他说什么?娶她?这么直愣愣就说了?”
殷漱远远的见房赞蹲去看地上的谢离岸,人群又往前涌了几步。
“房赞在验,阿勿珠姑娘也在验呢,她摸那道长眼睛呢。”
“真的!眼睛真是金睛的!”
“王上来了,王上来了。”
几个女子偷眼去看滇梧。人群自动跪下去,眼睛却还都往道长身上瞄。
“谢离岸曾经养过一只黄盐枭,得过一双黄枭金睛,”滇梧道。
有人小声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以前那些都是假的。”
“这是真的是谢家山师啊!”
人群这才真正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贺成将军来了,说是他兄弟?”
“公主掀他裤腿了,哟,真受伤了。”
“还真去杀道长了?我以为就是说说。”
“公主扶他走了,去副宫了。”
人群渐渐散了,三三两两往回走。
“一个梁国人,还真杀得了金睛道长?”拎马鞭的兵卒还是不太信。
牧人回头看了一眼副宫的方向:“不管怎么说,王上亲口认的,那就是真的。”
“可他是个梁国人啊,”兵卒压低声音,“公主的驸马能是梁国人?”
“王上说了,英雄不问出处。”
莫延的声音隐约传出来:“王,您真的要将阿烨嫁给一个梁国人?他是一个瘸子啊。”
滇梧的声音传出来,稳稳当当的:“英雄不问出处。他若愿意为小公主留在河湟,倒也无妨。”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一个冲另一个努努嘴,意思大抵是听见没?
另一个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瞥了一眼。
殷漱收回目光,见两个兵站得笔直,自己走开了,回路之时,见一个医官拎着药箱小跑过去。
殷漱远远见到滇梧过来,滇梧像第一次看清楚她,透过殷漱的容色,想到自己心爱的女子。
也是第一看清自己的懊悔,当他握住沅沅攥到发白的拳头,扳开就后悔了。
可自己咬住她肩头时,那身体还没会为他敞开,那是经年驯服的本能,自己喜欢的女子必须强占。
完事后,像受惊的蚌紧紧闭合。他的告白拂过她的耳廓,没有回响,没有涟漪。
忘不了她昏迷前的眼神,拥入怀中,却让他胸口莫名一空。
当时离榻时,只是俯身,吻住她的额头怎么够呢,迟迟不肯抽离,掖好被角再陪她片刻。
走到门边,却再次折返。捧着她的脚,丈量她脚的尺寸,将她的脚轻轻放回被子里,再次掖紧,真是亲了再亲,离开前应该再回望一眼,再搂她一次。
不过,他知道,做了这样的事情,恨早已注定,就算这样,并不后悔。
现在滇梧看见殷漱,想问什么,最终只道:“她……还好?”
殷漱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掌背几处新痕,“不如自己去看看,我转述不出任何心情。”
赫以塔领着医官赶来,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滇梧只挥了挥手,踏过日头浸的砖:“照顾好她。”
“是,”众人垂首。
滇梧率众向前去了,风卷过他的苦笑。
这晚,殷漱回到沅沅居寝时,见她还未睡,正凭窗望月。纱幔在窗前轻轻起伏,有风挟着不知名的香来。
金蛇链在她脚边盘绕。阿勿珠跪坐轻轻摇扇。
殷漱将红枣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空腹生气,气坏了身子,得意的是别人,受罪的是自己。”
沅沅看殷漱一眼,拈起一颗红枣:“他为何不来?”
殷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望向窗子的侧脸。
沅沅顿了顿,吐出籽来。籽滚向花坛底部,消失在视线里。
侍女入内,低声说:“沅夫人,地牢那边的他们今日进了一碗麦粥,半块干酪。”
殷漱正切着奶酪,刀尖很快稳住,挑出奶酪,在银盘里排成整一行。
“还有呢?”沅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