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被动用私刑,也没有病坏的迹象。王只是关着他们。”
“我知道了,”奶酪在沅沅指间一裂,叫她们出去,拿着帕子,轻轻擦拭指间:“他怎么会害怕见面?”
“或许他不懂如何妥善安放一份深情,或许他不懂如何温柔捧起一颗心意。”殷漱为她披着一件外袍。
沅沅摸着肩头的外袍,侧头说道:“若有一日,我决定不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输了?”
殷漱道:“哪一种都不是输,看清楚心意,若明明想留却迫着自己走,明明想走却困着自己留,才是无尽后悔。”
窗外的月静静移着,将清辉平等洒向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又过了几夜,殷漱立于柱影中,看侍卫来回巡逻。偏楼灯火通明,河湟王滇梧驻跸于此,臣子恳请移驾遭拒,仆役正将议事殿改作寝宫。
赫以塔将军退出时脸色铁青,欲言又止,终叹息离去。
透过窗子,殷漱曾望见滇梧独坐榻中,抚着扶手沉思。他留在这里,只为隔墙感知她的存在,这十日于他亦是煎熬。
这天,殷漱见两个河湟士兵缩在牙阿树的后头,一人抱着半壶烈酒,轮流往嘴里灌。
“你瞧那边。”年轻的努努嘴,指着远处被驱赶的奴隶。
年长的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瞧什么,又不是第一回。”
“可这大热天的,把人轰出来当靶子……”年轻的话没说完,年长的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声点,莫延大人定的规矩,你想挨鞭子?”
远处,一排梁国奴隶被推搡着往前走,镣铐声哗啦啦响。一个跌倒了,鞭子立刻抽下去,惨叫声隔着风传来,年轻的不忍再看,低下头猛灌一口酒。
“移动箭靶。”年长的嗤笑一声,“莫延大人想出来的新鲜玩意儿,正好赶上那位梁国勇士。”
“申屠曛?”
“可不,听说要比箭术,跟贺成将军。”
年轻的愣了一愣:“那不是找死?”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声音穿透风声……
“等等,阿成,奴隶也是人啊,怎么能当玩物一样射杀呢?”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姜乡烨站在人群前面,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小公主,”年轻的喃喃道。
年长的眯起眼,没说话。
莫延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笑:“梁国的奴隶本来就是玩物嘛。”
“不行!”
那一声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平地上传出老远。
年轻的士兵攥紧了酒壶:“公主这是怎么了?”
“别说话,”年长的按住他。
风里,另一个声音响起,不紧不慢:“我听说河湟有一种规矩,真正的勇士比箭,不射死物,射活的,不如我跟贺成兄每人一百箭,看谁射杀的豹子多,如何?”
贺成将军的声音响起,愣了一下,大笑:“好!这才是真男人的比法!”
莫延脸色一变:“这……”
滇梧摆摆手,打断他:“放豹子。”
年长的士兵松了口气的动作顿住,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放、放豹子?”
年轻的士兵脸都白了:“那东西……那是大王养的那几头?”
年长的没说话,只死死盯着场中。
殷漱见远处一些奴隶们被轰赶着往回走,有人跌跌撞撞地回头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走吧。”年长的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雪,声音发紧,“走远点看。”
年轻的跟着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申屠曛站的方向:“他……他刚才算是替那些奴隶说话?”
年长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算不算的,人家有本事换个别的方式比。换了是你,你敢提射豹子?”
年轻的没吭声,脚底下快了几步。
练武场边上,殷漱同几个河湟妇人挤在一处,伸长脖子往场中看。
“开始了开始了!”穿皮袄的拽着同伴的袖子,声音发抖,“你们瞧那笼子。”
“别说话,打开了!”
人群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惊呼。
三头花斑豹子从铁笼里蹿出来,每一头都有半人高。它们被场中的血腥味刺激,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咆哮,金褐色的眼睛扫视四周。
人群不由后退几步。
贺成握紧弓,舔了舔嘴唇:“申屠兄弟,这东西可不比毛球,它咬人。”
殷漱见申屠曛没说话,只看着那三头豹子,转头看看她,眼中一闪惊讶。
只见一头豹子突然发力,朝他直扑过去!
“啊!”皮袄妇人尖叫出声。
殷漱见申屠曛没动。
就在豹子腾空而起、利爪即将触及他面门的瞬间——他侧身一让,反手一箭,箭矢从豹子张开的嘴里射入,贯穿后脑!
豹子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人群死一般寂静。
另外两头豹子被血腥激怒,一左一右同时扑来!
申屠曛弓弦连震,两箭齐发!一箭贯穿左面豹子的眼睛,一箭射穿右面豹子的咽喉!两头豹子在空中撞在一起,落地时已成了两具尸体。
“太好了!!!”
那喊声震天响,把皮袄妇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揉了揉眼睛,推了推旁边的人:“你看清了吗?怎么射的?”
旁边的人顾不上理她,跟着人群一起高喊助威。
贺成愣在场中,手里的箭还没搭上弦,看看那三头豹子,再看看申屠曛,忽然大笑起来,把弓往地上一插:“我射什么射?我一头还没动手,你三头都杀完了!”
报数的士兵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报、报,贺成将军零头,申屠壮士三头,全中!一箭毙命!”
人群哗然:“那谁赢?”
申屠曛转头跟贺成说了句什么,贺成愣住,然后仰天大笑,一把抱住申屠曛:“对!对!没有人输!我贺成还是河湟第一勇士,但从今天起,我见你得叫一声兄弟!”
“爽快!”滇梧从宝座上站起来,大步走到申屠曛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那三头豹子上,又落回申屠曛脸上,“三头豹子,三箭,好。”他顺着申屠曛的目光往旁边一看,那边站着姜乡烨,脸忽然红了。
皮袄妇人捅了捅同伴,挤眉弄眼:“你瞧公主那脸色红到耳根了……”
“别说话别说话,大王说什么?”
“随我来。”
滇梧转身往神庙走去,申屠曛抬脚跟去,贺成伸手拦住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申屠曛点点头,跟着进去了。
人群还没散,三三两两议论着。
“那种箭法,你见过吗?”
“没见过。三头豹子,三箭,贺成将军连箭都没来得及搭。”
“那不是人,那是豹子哎。”
“你没听贺成将军说?从今天起,那是他兄弟!”
皮袄妇人咂咂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这梁国人,是个真豹子头。”
话音未落,神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刀劈在木头上的声音。殷漱忙奔去看看情况。
“什么动静?”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然后是“哐当”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
姜乡烨脸色大变,抬脚就往神殿冲。
“公主!公主!你不能进去!”贺成一把拦住她。
“阿成!让我进去!”
“你再等一会儿!王上自有他的安排!也许只是想再试试申屠兄弟的武功,他刚杀了三头豹子,王总得看看他配不配!”
贺成拉着她,姜乡烨挣了几下挣不开,急得直跺脚。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这……怎么回事?”
“大王不会是要杀他吧?”
“不至于吧?刚杀了三头豹子……”
皮袄妇人伸长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瞪进偏殿里去。
殷漱立在外面等了等,神殿里又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然后。滇梧拉着申屠曛胳膊,并肩走出来。
太阳光刺眼,两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但眼尖的人已经看见,神殿里那根碗口粗的柱子,齐根断成两截,半截还插在地上,半截滚在墙角。
姜乡烨愣住了。
“表哥,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呀?”
滇梧没理她,只见他举起申屠曛的手,声音洪亮,整个练武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滇梧宣布,能三箭杀三豹的英雄申屠曛,从今天开始,就是公主的驸马!”
人群炸了锅:“好!好!好!”
贺成高兴得像打了一头熊,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姜乡烨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站在那里,含着眼泪,笑了起来。
阿勿珠一把抱住姜乡烨。
殷漱松了眉头。
皮袄妇人也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哎呦,我的天,刚才那动静,我还以为大王要劈了他呢!”
旁边的人笑着推她:“劈什么劈,你没看见那拴马桩?那是大王在试他的力气!能三箭杀三豹的人,配咱们公主,值!”
“走走走,喝酒去!”
殷漱见人群渐渐散了,贺成还在那儿拍巴掌,笑得合不拢嘴,自己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