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炊火营厨婢养的幼鸭又落单了,孤零零地摇摆到了世袭军营房外,巴掌大的小黄鸭慌不择路,飞扇着翅膀往主营拐去。
“滚开……”主营房门外面踏来一只牛皮厚绒长靴。那脚斜着一踢,“啪!”小鸭当即飞撞到壁间。
顷刻气绝。
“粗鄙丑物、既臭又挡路!”那人气冲冲端着一缸子糖水枸杞烫茶进了营内。
营房中央设有火塘,塘底下添置着柴火,红彤彤的火苗燃得正旺,塘面上烧着铜壶,壶嘴正咕噜噜沸腾着冒着热气。
火塘四四方方的周围,围坐了许多士兵。
门窗闭着,室中暖气甚足,一进房内便觉浑身发燥,看来还是穿太多了,仓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从训练场下来,食过夜饭,便去洗漱了一番,是以现在未穿甲戴盔。他脱掉外罩的薄长袍,感知一番,还是发热,又脱掉中层镶着鼠绒银边的夹袄。
仅留一棉衣打底,他坐上营房中央空着的主位长凳上。
从他一露声,闹哄哄的营房便安静了下来。
此时,他坐在世袭军众军卒中间,诸人见了他的脸色,更是缩着身子,无人讲话。
无名指上的紫宝金戒映着营房里昏昏火光,微闪着贵气十足的亮光。仓畅掀盖杯盖,喝了一口水,嘴巴润了,他又继续骂道:“虞大人不研究新武器,整日里与女奴们嬉玩怠工。”
“上好的木弓,拴上牛筋,不造神弩,做那些个没用的弹弓、绣具!”
“千金难求的针,是被他造出来了,他不给士兵,竟发给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兵,她们人手一件!”
“花花肠子,专好媚女,见一个可怜漂亮之女,便收一个身契,手底下的奴契都攒了厚厚一叠,还不收手。偏偏殿下纵容他,许他胡闹!”
“凛雪也是,新入伍的女兵那么多,她心思不在演武习练之上,整日往主营跑,她想干什么?她心思全落在虞昭上!”
“厨娘,女兵们也如花蝴蝶一样,时刻围着他打转。瘦不拉几,连衣衫都撑不起来的身躯有甚好的?除了脑袋灵光点,瞧他那纤弱模样,连上榻都困难,能有甚用?”
仓畅一口气不带歇地,吐诉了众多不满,往炭火里吐出几粒红枸杞,他低头喝水的功夫,总算有人接茬儿了。
“是啊是啊,同是男儿身,女兵们只理大人,不理咱们。”壮汉一脸憨厚,铁钳扒拉出火塘里烤的红薯,不怕烫,吃得满嘴黑灰。他也想和她们搞好关系,求缝补衣服,或在厨娘那儿得些新食、果酒。
隋年在剥花生,他一直沉默着,不是很赞同仓畅的话。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出言解释了。“凛雪统管女兵,带公务前往主营呈报,是她职分之本。”
“且入主营,见的是太子殿下,不是独见虞大人一人。”
“凛雪她阵前斩敌,勇武无畏,下了战场则为女兵劳心劳力,费功效责。日夜操劳,恪尽职守,是良将,并非您揣测的那样不堪、不端。”
议女兵的不是,头一回,无人迎合,反遭辩驳。仓畅掀杯盖的手倏然一顿,细长的三角眼眯起,他望向他最属意的领兵武官。良久,才道:“你、似乎……很维护她?”
隋年做好了要与之争论的准备,未料到他跳出常理,直指内心。他没有准备,有些慌,他垂下眼睛。“没、没有。”
统领上千武兵的千夫长,不敢坐直身体,他耳朵尖尖染上绯红,衣袖垂落,胡乱地将捏碎的花生壳扔于火苗之下,黑烟冲鼻,仓畅面容越来越凝重。
他似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身来,拉过隋年,避开众人耳目,不可置信问道:“女奴一人挑十兵,当时比武,你在她手底下一招都没有扛过,不是你失了水准,是你存心相让?”
“不,是我武功疏废,技不如人。”隋年连忙否认,眼神中的慌乱显而易见。
仓畅三十来几的人了,见隋年一时脸红,一时脸白、情窦初开、左右为难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咬着牙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也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装的什么枯草叶!什么豆腐渣!
“糊涂啊!”
“昏了头的荒唐想法!”
“趁早罢休了吧!”
“莫作此念!”
“你父亲岂会让你娶一个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的女子?”
“你睁开眼睛瞧瞧,你看看她整日里出没的地方,男兵军营啊!”
“光膀子的演武场地!”
“除了男儿澡堂她进不去,她哪里没钻过,没去过?”
“整个军营里的兵卒都拿她当上将,当男儿,杀敌、砍人、射毒箭,她样样不眨眼,你娶一个这样凶残无女德的人进门,岂不是让家族蒙羞?”
仓畅不敢打隋年,他将自己的脸拍的“啪啪”作响。“你让首辅大人的脸往哪搁?”
“嗯?”
此地离灼热的火塘甚远,甚至有些阴凉,但隋年额间依旧不停地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一开始还急着解释,听到此处,反而没有方才的慌乱了,他慢条斯理地掏出锦帕,折叠,擦汗。
他出色的脸勾出一抹笑,声音温然润耳:“我父亲都没正眼看过我一眼,我的妻子是谁……”
“我想他,也不会在意。”
仓畅张了张嘴,自觉失言。
冲天的气焰,像被大雨淋湿,立马消了下来。他右脸上浮着五指印,红肿了半边,他默然半晌。
依旧找不到合适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