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闻得此言，有些激动，一张口，鼻涕呛腔，将要出口的声音噎在喉咙里，他眼眶痛红，眼泪滚落，半俯着腰，咳个不停。这般难受可怜的模样，让一旁的美妇人心紧了紧，她按耐不住上前，没有抚其背顺慰他，反而扬手将中年男子挥到一边。

美夫人屈膝一礼，敬道：“回殿下，草民夫妇跋涉至此，只为寻一人。”

“谁？”

“神医，洛映星！”

外头的雾气散尽了，天大亮，守兵尽职尽责地撩开厚重的营帐门帘，洛映星道了谢，披着金色的霞光，缓步而入。墨发以丝带松松束之，披在清瘦的肩头，他还是那副清雅平静的模样。

对着凌墨渊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他起身，目光从容扫过帐内。

视线从那一箱箱满满当当多得快要冒出箱沿的金银珠宝，移到有些颤抖的夫妇俩身上。像是未察觉他们饱含泪水的眼睛和欲诉千言万语的嘴唇，只匆匆一眼，洛映星收回目光。

一双眸子清寒似霜，他直视凌墨渊，声音更似从深山传来，是虞昭月从未听过的森冷。

“不是说过不寻亲吗？”

“你拿我，换银钱？”

他愿意待在这西征的军伍里，不为钱财功名，只为遵行内心，他骨子里对凌墨渊只有世俗的君民之礼，或许也感激他的知遇之情，不管怎么说，他并不怕他。

他说话直白，不掺虚饰。

美妇人瞧着这眉眼气质与她如出一辙的青年，呆愣在原地，二十多年的执念，寻子寻到心神俱乱，她疯了她傻了，她全靠一股想找到儿子的劲儿活着。如今真人站在她面前，反倒觉得不真实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生怕一眨眼，人就又没了。倒是她身旁的中年男子反应敏捷，他抹了抹脸上流着眼泪，激动地，从怀中掏出一纸。

“没找没找，殿下没寻我们拿你换银钱。”

“是你的画像在京都传遍了。”

“神仙医术，这半年来，你救过的人，不计其数，他们给你在京都最繁华的街道修了个医馆，只盼你打了胜仗回去。也不盼你能长久住着，只希望你云游到此，有个落脚的地方。”

“另有一异邦商童，他为你画了一幅画，鹿儿，你看，是不是与你同样？”

“我瞧着是不差分毫的，多谢他呀，我们能找到你，可全多亏了他。”

身边男人哭着笑着，妇人这才如梦初醒，她抹掉眼泪，急步上前。想碰又不敢碰。“我的儿，我的鹿儿……”

“娘亲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终于叫娘找到你了，我可怜的鹿儿，是娘不好，害你在外受苦了，呜呜……鹿儿……”妇人满脸泪痕，脸色憔悴，嘴唇干裂，即便如此狼狈，也看得出她原本的肌肤保养得极好。

她颤抖着压抑着哭诉着，一遍一遍叫他的小名，洛映星很不习惯。

意识到这不是做梦，妇人颤抖的手指终于伸了出去。

鼓起勇气，碰上了他的手臂。

洛映星浑身不自在。

她泪眼模糊，抬手要摸他的脸，他下意识地躲避。

她日思夜想的亲儿子，她心头的肉，她掌中的宝，他本能抗拒，他一直在后退，望着不停与她拉开距离的疏离身影。妇人举着空荡荡的手，整个人伤心坠地。

暖毯之上，她无力撑地，哭声欲绝，情绪激动，几度昏迷。

虞昭月也红了眼睛，除了记忆里的二丫母亲，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感受到母爱，虽然不是对着她的。

眼泪不自觉就跟着妇人的声音滴落下来，她伸手抹脸，玉瓷般的小脸上留下一道碳黑印子，她鼻头红彤彤的，整个人隐于椅背后面，更不起眼了。

洛映星医者仁心，见妇人伤心过度，气若游丝，眼见她抽噎着一口气提不上来，复又晕厥，他本能上前，按其人中，捏其穴位，一番望闻问切，妇人转醒，此次他躲避不及。

被人攥住手心。

陌生的温暖，他不知所措，感受到对方失而复得的珍惜力道，他到底是没甩开。

或许是骨肉相连，或许见她眉眼与己肖似，他觉得亲切，觉得心软。

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眉梢微敛，她下颔圆润却无赘肉，不薄不厚恰到好处的唇瓣清晰，一双与洛映星如出一辙的星眸红彤彤，发肿，初入营房时的冷艳气质完全不复存在，她软着双腿倚在箱边，她钗簪歪斜，鬓发散乱。长着些许干燥细纹的眼睛，尽力睁开，又睁不太开。

她几度缺氧，她青灰色的素脸上泪痕斑斑，唇色惨白，双手牢牢抓住洛映星的手，她絮絮叨叨，言尽关爱。

时至辰时，操练结束，开饭的梆子响起来了，一士卒掀帐入营中，单膝跪地禀道：“将军，哨探有军情容禀。”

不能干扰军务。

中年夫妻二人，以“输饷义士”之名被凌墨渊安排下去，暂且留营。按照规矩，他派士兵值守、照看。

洛映星除了医营，药营之外，他常为夫妇俩所邀，请去宾营，一去便是长留不出。虞昭月每日去匠衣营准备将士们过冬要穿的衣物，去矿场督促矿石开采，去锻造营察看锻造军械的进度，她整日奔走营中，无片刻之闲。

树叶褐枯了，两人已经多日未见面。

故也问不了他如今心意如何。

到底是留在军营内随他们继续西行复城，还是跟着双亲归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