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在意识牢笼里拼命点头。
她当然是盼着他来。
少典空心事务虽然多,总归是日日都来。
于是乎,这每日固定的“念经时辰”,竟成了夜昙唯一的慰藉。
作为被强行割离的分身,夜昙与本体间的联系早已断绝。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自由。
她的意识并非在广袤的识海里徜徉,而是被囚禁在一个奇怪的壁垒之中。
夜昙当然用了各种方式,尝试打破它。
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搞明白,这壁垒是什么,当然也无从得知破坏的门径。
以至于现在,她能看,能听,能感知,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少典空心的声音,就是这狭小的人生盒子里唯一流动的光。
那些关于云海、花鸟、晨昏的枯燥描述,也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所以快点开始念吧。
就算是说南天门的石狮子今天多眨了一次眼也行吧。
少典有琴倒是从不让夜昙失望,白袍一掀,便在她床脚坐下。
“公主……想来……你原本的性子该是活泼的……”
他忆起魍魉城那次初见,如今却觉得一切都恍若隔世般渺远。
“或许这蓬莱……对你而言,太过冷清。”
说到这,少典有琴不由举目四顾。
可惜,这天界真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有趣”的。
平日里,他倒不觉得,现在话到嘴边……
当真就只有“乏善可陈”四字可括。
于是玄商君只能绕回一开始的天气话题。
“外面下雪了,你……定会想出去看看。等你再好些,我带你去看。”
夜昙内心疯狂点头。
想去想去!
她的身体就一直坐着。
都快直接原地坐化成佛了。
但又算不得是佛。
除了洗澡吃饭什么的,她还有每日千篇一律的散步路线!
少典空心替她定的!
夜昙没好气地在心里狂翻八百个白眼。
样样都要把她逼疯!
不得安生!
但是神君考虑得显然更多。
若是让身患怪病的人再去外面吹着风,生病什么的就不好了。
但又怕闷着人,便又用人间风物去诱她。
“听闻……人族盛行一种叫‘火锅’的吃法,沸汤滚滚,热闹非凡。或许……可以一试。”
其实,少典有琴也发现,自己在她面前,渐渐地,话就多了起来。
不知是为何。
可能……可能是觉得安全。
神君显然敏锐地感觉到了——在夜昙面前倾诉,是绝对安全的。
她不会评判,不会说教,不会谄媚于他,也未对他有所求。
不会说些赞美或讽刺的话,也不会让他觉得难堪——这点就算是飞池也做不到。
和他说话,就像一个人待在玄境里那样自由自在。
她只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他用不着躲避她。
但是,玄商君却并不因此感到庆幸。
试想一下,一个正常人,不知经历了什么,突然之间变得如同一株静默的植物……
这事换成谁都受不了。
思及此,神君自然而然地便生出份怜惜来。
更何况,她还是自己的天妃,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夜,少典有琴看着夜昙的睡颜,又对着她自言自语一番。
诉说心中对于修炼的迷茫,对于归墟的恐惧。
似乎成了每日的功课一般。
尽管这好像是不应该存在的。
但又应该存在。
这让他感到了宁静。
“若你醒来,怕是会觉得我这人无趣得很。”
离开之时,他通常还会摸摸她的头。
一开始只是为了确认她没有发烧。
后来便也成了个小习惯。
可是,我宁愿你讨厌我,嫌我无趣。
我希望你能醒来。
或许……她并非全无知觉?
若……沉睡的神魂也需要消遣呢?
“今日诵读的是《四海风物志》,讲到南冥有鲛人,泣泪成珠。其声能惑人心智。”
少典有琴念得很慢,像是把夜昙当个三岁的奶娃娃。
读至鲛人歌声那段时,玄商君犹豫片刻,还是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小巧莹白的玉埙,仅一掌可握。
“今日有鲛人售珠于南天门,其珠莹润,声如泠泉,那是……鲛人泪珠所化的声音。”
少典有琴将玉埙轻轻放入夜昙微蜷的掌心,迟疑片刻,便用自己的手托住夜昙的手背,引导她虚虚按住音孔。
可指尖刚触到埙孔,他便僵住了——她根本无力吹奏。
一丝苦笑掠过唇角。
少典有琴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藏着很多期盼。
期盼她能有所回应,哪怕只是指尖轻微的颤动。
神君想了想,低下头,就着两人交叠的手势,自己轻轻吹响了玉埙。
“呜——”
一个空灵的单音自埙中流出,似一滴清露坠入深潭。
涟漪无声地荡开,又消散在寝殿的晨光里。
声音太过清澈,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玄商君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良久,才缓缓松开手,将那玉埙仔搁在夜昙枕边。
飞池总觉得,自家神君成亲之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还是日日都在玄境修炼,只不过多了一些照看天妃的例行事宜。
但又好像有哪里大大地变了个样子。
比如……竟吩咐他定期去魍魉城进些新话本来。
甚至还夹带上天。
这完全违反了天规!
飞池捧着那摞花花绿绿的册子进南天门时,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不过还好,作为蓬莱绛阙的侍从,他们有些特权。
侍卫不可能真的把他全身搜个遍。
蓬莱绛阙里,少典有琴正襟危坐,手中捧着的却是《南荒异闻录》和《四界风物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给夜昙念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人间集市如何熙攘喧闹,魔族幽谷中荧光苔藓怎样在暗夜里流淌成河,兽族草原上的长风吹过时,草浪会泛起银色的波涛。
这些话本里的风景,连他自己都未曾亲历,亦未曾想过。
读着读着,竟也生出几分“塞上秋来风景异”的陌生感慨。
原来四界之大,远不止天界的流云与星辰。
玄商君念及鲛人泣珠时,会下意识望向枕边那枚玉埙;读到侠客纵马,会不自觉想象若是她醒着,定要拍案叫好。
飞池在门外听着里头平稳的诵读声,看着神君映在窗上微微前倾的身影,忽然觉得……
神君好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神君了。
但好像……那才应该是他最初的样子。
一本诗集,少典有琴选择的多是些宁静旷达的诗词——那是他自己的喜好。
但后来,他竟开始给她读些神鬼故事,读兵法与政论。
读到“兵者诡道”时,他还滔滔不绝地开始提出自己的见解:“此法看似激进,若能先示弱麻痹,再施怀柔,或可收奇效。”
说罢,又侧首看夜昙,语气认真得像在弼政殿与同僚商讨。
“公主以为如何?”
寝殿里依旧只有灵音盒传出的海浪声在回应。
但神君总是会等上片刻。
那沉默的间隙里,少典有琴的目光落在夜昙轻阖的眼睫上,仿佛这样真能等到一句清脆的“才不对!应该这样——”
少典有琴垂下眼,将书页轻轻翻过,继续念下一章。
事实上,玄商君期待的回应对象——离光夜昙此时正在心里对他大肆点评中。
可爱!少典空心这副正儿八经讨论兵法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
但是——
不对啊!那个战术明明破绽百出!应该先佯攻左翼再迂回包抄才对!
你快问我啊!你问我我就告诉你……虽然我动不了也发不出声……
但是你应该要能感受到人家的心声啊!
你们神族不都是流行搞神交么!
啊啊啊——
怎么现在就不知道人家在想什么了呢!
个大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