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家有病人……病得很严重……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我找不到吃的……”
她边说边抽噎,头顶那几片枯叶跟着一颤一颤的,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玄商君袖口上。
玄商君站起身:“本君去看看。”
夜昙眨了眨眼:“看什么?”
“病人。”
夜昙盯了两秒,有些诧异:“你一个天界神君,大半夜的跑去给一只偷东西的小妖怪看病?”
玄商君没理她,已经跟着那小妖走了。
夜昙:“……”
这人倒也不像她想的那般迂腐。
那小妖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这从天而降的免费大夫反悔。
二人跟着那小妖,七拐八绕,沿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往山上走。月光稀薄,路面坑坑洼洼,夜昙踩了一脚泥,低声骂了句什么,扯着玄商君的袖子借力,又被对方拍开。
如此循环了一路。
“二位,到了。”小妖在一处山壁前停下。
那山壁上覆满了枯藤,她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窄缝。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里头透出一股混着药渣和霉味的浊气。
玄商君侧身进去,抬手为蹦蹦跳跳的夜昙挡了一下头顶垂落的枯枝。
“小心。”
洞府不大,约莫两间屋子的纵深。
四壁是粗糙的岩石,石缝里渗着水,在墙角汇成一小洼。
顶上吊着一盏油灯,照得满室影子晃晃悠悠。
靠里是一张石榻,铺着干草和几片看不出颜色的旧布,一个人蜷在上面,白发披散,铺了半榻。
那人听见动静,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撑到一半又跌回去,咳了几声。
小妖扑过去,把碗搁在榻边,扶住他:“先生躺好,我带大夫来了。”
“何必费这些工夫,咳咳……”
闻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蜿蜒如蚯蚓。
他这病自是治不好的。
“二位……”
白发男子在看到玄商君的刹那,嘴里的话猛地停住了。
玄商君抬眸,落在这白发男子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烙印,但纹路他认得,是神族弼政殿受刑后留下的罪印。
“你是被天界贬下来的。”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苦笑了一下:“是。”
这仙人他从前未见,看着十分年轻,想来也是好奇才来这魍魉城玩耍。
玄商君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颗丹丸,托到他唇边。
白发男子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丹丸入喉,他的脸上泛起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看得夜昙也目不转睛。
看来这天界神族的确有些真本事。
玄商君把他的手放回榻上:“犯了什么罪?”
这丹丸也不过能弥补一时,根治不了剔除仙骨的病症。
“先生是爱上了妖族。”一旁的小妖精替人盖好被子。
夜昙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眼睛亮得跟灯笼的:“什么什么?是你娘吗?”
那小妖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才不是我阿娘!”
她脸都涨红了,“我是先生的房客!先生见我可怜,才让我住在这儿的。”
夜昙眨了眨眼:“那是谁?”
“喏。”
那小妖回头,朝石壁上方一指。夜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这才发现石壁上凿了一个浅浅的壁龛,里头供着一幅小像。
像画画像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夜昙摸着下巴,细细看来。
画上的女人,绝说不上好看,反倒是搁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眉眼淡淡的,穿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
全然不似妩媚闻名的妖族。
别说同自己和青葵比,就连她父皇那些不入流的妃嫔,也比不过。
夜昙眼珠转了几圈,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来。
“这女人,”她瘪瘪嘴,“很平凡啊。”
一旁的玄商君不由蹙眉。
他虽不认同夜昙那以貌取人的肤浅,但心下也的确不解。
榻上的白发人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钉在画像上,如死灰复燃,“她是这世间最温柔良善的女子。”
“世界上最温柔的明明是那个傻瓜……真是井蛙不只有天。”
夜昙忍不住嘟囔。
可不是么,这世上还有比青葵更贤良淑德的女子不成?只是……
她看向少典有琴。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神族。
少典有琴无视了夜昙的怒目。
但也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赞美来。
画上的女人实在寡淡,画师的技艺也平平,放在天界藏宝阁里,连最末等的仙娥画像都比这精致百倍。
这么一看,眼前这呱噪的青葵公主倒是真称得上是花容月貌。
只是……那人在看画时,眼里仿佛有一整条星河。
“缘何会喜欢这般人?”
玄商君向来有疑便问。
大道和苍生,总归是要比这男欢女爱重要许多吧。
“值得么?”
白发的罪神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壁龛里那幅小像,把眼闭上了。
玄商君忍不住多言一句:“若你能断情绝爱,或许天界还给你容身之处。”
那人依旧闭眼,“多谢仙君美意。但是,不必了。”
夜昙在一旁哼一声:“说这话你自己信么?”
玄商君沉默:“……”
父帝多半是不可能答应的。
若自己央母神去求情,倒也不能说全无可能。
“或可一试。”
夜昙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在胸口摸来摸去,结果干粮没摸着,反倒是摸出根棒子。
低头一看,正是那根“同体大悲”笛子。
何为大慈?何为大悲?
“也罢。”
夜昙凑在嘴边,闭眼吹起来。
听着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在喘气。
她倒是浑然不觉,吹得乐淘淘的,很是沉醉。
气漏得比音多,噗噗的,跟放屁似的,离谱得很。
小妖怪忍不住捂住耳朵。
至于白发仙人,依旧双眸紧闭,不知是不是因这魔音贯耳而背过气去了。
玄商君:“……”
父帝到底是给自己聘了个什么人啊!
他忍无可忍,只得从袖中摸出另一根笛子——那根“无缘大慈”,搁在唇边。
笛声沉郁,像深冬的风穿过枯林,凛冽中还带着一丝空明。
夜昙显然也被笛声吸引,忘了自己吹到哪里了。
待神君吹罢,夜昙才反应过来,猛地跳下石头,一把将笛子抢过来。
“不对不对!你这个肯定更好!”
她把自己那根“同体大悲”往他手里一塞。
“欸……”
玄商君来不及抗议,夜昙已经抱着“无缘大慈”,塞回胸口。
她叉着腰,扫视一圈。
那小妖怪目光警惕,似是害怕她再来一曲。
夜昙招招手:“过来过来~”
小妖怪犹豫一下,见她放弃奏乐,这才小跑几步跟上来,仰着脸看她,眼睛睁得圆圆的。
“姐姐,那个……”她偷偷瞄了一眼玄商君的背影,压低声音,“那个哥哥,是姐姐的什么人呀?”
小妖怪的八卦时间。
“这都看不出来?笨死你算了。”
夜昙眨了眨眼。
“我未来夫君。”
小妖怪嘴巴张成了O形。
“至于是不是真的要成亲,我还在考察呢。”
玄商君站在原地,表情变幻莫测。
一言难尽。
小妖怪看看他,又看看夜昙,似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直觉告诉她,不该多言。
“本君觉得,”玄商君忽然福至心灵。
“公主方才说的,有道理。”
夜昙:“啊?”
“公主是该考察考察。”
少典有琴清清嗓子,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欠扁调子:“公主若要考察,当去天界看看。亲眼见了,才好做决定。免得将来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