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商君:“……”
他深吸一口气。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横挑鼻子竖挑眼,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好话!
“那你说!”他难得语气里带上一丝较劲的意味,“你说该叫什么?”
夜昙转转眼珠,忽然指着那根音色清凉的笛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这个,叫无缘大慈。”
玄商君猛地抬起头。
夜昙又点点另一支。
“同体大悲。”
玄商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无缘大慈是予乐,同体大悲是拔苦,凑在一起,是度尽众生的愿力。
不像她会说的话。
“你从何处听来这两句。”
夜昙“哦”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我姐……妹之前给我讲过。”
青葵读那些佛经医典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打瞌睡,偶尔听进去两句。
还好当时听了,不然现在怎么能让他哑口无言呢!嘿嘿~
“……”
少典有琴忽然有点想知道,她那个“姐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公主。
毕竟姐姐……是这般德行。
妹妹可能更好么?
“拿着~”
夜昙把那根新鲜出炉的无缘大慈笛往玄商君手里一塞。
“行了,吃夜宵去!”
玄商君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当空。
他收回目光,看向夜昙。
“不早了,公主。我送你回去吧。”
“谁用你送?我自己会回去。”
夜昙歪着头,打量人两眼。
“逛了那么久,打了那么多架,你肚子不饿啊?”
玄商君一怔。
“我当然……”
神族不食五谷,餐风饮露,无饥无饱。
“我反正是饿了。”
夜昙打断他,抱着胳膊,“这一天折腾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就这样,某人大摇大摆地在前头开路。
不多时,便小手一挥。
“到啦~”
“……”
玄商君蹙眉。
他还当是什么好酒楼。
眼前这个,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个棚子。歪歪斜斜的竹竿撑着一块褪了色的油布,下面摆着几张矮桌,几把小凳。灶台就支在棚子边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蒸腾,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膻味。
玄商君本能地反胃,当即以袖掩面。
夜昙才不管他,倒不如说,这正是她的目的,早就一屁股坐下了,熟门熟路地冲灶台后面喊:“老板,老规矩,来一份全套!”
“得嘞——”
那老板应了一声,捞起勺子往锅里搅了搅。
独留玄商君站在那儿,成为那个显眼包。
少典有琴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在施了数遍清洁诀后撩袍坐下了。
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广袖收得严实,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夜昙懒得理他,自己给自己倒汤水。
片刻,一只粗陶大碗端上来了。
汤色浑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里头浸着切碎的肚、肝、肠,还有其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堆得冒了尖。
葱花和蒜泥撒在最上头,被热汤一激,香气冲鼻。
夜昙搓着手,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就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赞了一声,又夹了一块,在人面前晃悠,“尝尝?”
玄商君垂眸看了一眼那块在红油里滚过的肉,表情纹丝不动。
“本君不饿。”
天知道他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夜昙歪着头看他一会儿。
少典有琴脸上那副“我什么都不吃”的不屈表情,悲壮得好像要上战场似的。
总觉得很是好笑。
“随便你!”
夜昙懒得劝,自己低头吃起来,吃得呼噜呼噜的,筷子在碗里搅得叮当响。
吃了一气,忽然停下来,皱了皱眉。
“咦?这味儿不对啊。”
玄商君看她:“怎么了?不会是吃坏了吧?”
这地方,吃坏了也是正常。
说着,便伸手欲探她脉搏。
夜昙缩回手,把那块没咽下去的肉吐在碟子里,咂了咂嘴:“有可能哎。”
她抬头,一脸真诚,“你帮我闻闻,是不是坏了?”
玄商君微微后仰:“不必闻,这锅汤底本就腥膻。肉……怕是也早已腐败。我这有药……”
“你帮我看看嘛,”夜昙不去接玄商君递来的白玉瓶,只是把自家碗往他那边推推。
当然是故意为之。
玄商君低头。
那碗东西就在他面前——肚和肠切得碎,在红色的汤里头泡着,腥膻气混着辣味直冲上来。
他只觉胃部有股气在翻涌。
强行运功压下恶心,少典有琴广袖下的手微微攥紧。
“怎样?”
夜昙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忽然夹起碗底最大那块肝,闪电般递到他嘴边,“是不是坏了?”
“……不知道!”
那块在红油里泡了不知多久的肉又烫又辣又腥,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直冲少典有琴面门。
他本能地偏头,夜昙却像早已预判他想法似的,那筷子肝精准地贴上了他的唇。
玄商君一整个僵住了。
腥膻气顺着嘴唇渗进来,混着浓重浊气。
他只觉喉咙发紧,一股酸意涌上来。
少典有琴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这才把那口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了。
虽然不过就是清气,但他从未如此失态过。
趁他分神,夜昙趁机将那碗吃剩的残汤往他手上一塞,跺跺筷子又开始对着一盘炸得金黄的焦黄之物大快朵颐。
那东西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响,油星子溅到嘴角,她也不擦,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含糊糊地赞:“这个好!这个脆!”
玄商君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残汤。
红油凝了一层白,浮着几片蔫了的葱花和碎肝渣。
碗沿还沾着她方才蹭上去的辣油,指印清晰。
他正琢磨如何让这碗恶心的东西永远消失,一道绿影从桌底蹿出来——
“嗖”的一下,碗没了。
“站住!”
少典有琴眼疾手快,顺着那抹绿影飞了出去。
夜昙正将一块炸物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抬头,人和碗都没了。
“咦?我汤呢?!”
老板往棚子外头一指。
“少典有琴!!!”
夜昙把嘴里那口炸物囫囵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也顾不上顺气,抄起桌上剩下那盘炸物就往嘴里倒。
咔嚓咔嚓嚼了几口,盘子一扔,袖子一抹嘴,冲了出去。
玄商君当然更快,指尖凝起一道清光,那偷食的小贼就被定在了原地。
少典有琴走近,才惊觉对方居然是个姑娘。
玄商君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这女妖身上。
对方一头乱发,还顶着卷曲的枯叶,叶片边缘已经焦黄卷曲,像是缺水。
是个植物小妖。
灰扑扑的短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碗,汤洒了大半,剩碗底一层残汁,红油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她瞪着玄商君,嘴唇哆嗦着。
“姑娘。”
少典有琴沉默片刻,才开口:“这碗东西已经放坏了,吃了会闹肚子。”
玄商君话音未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
夜昙已是像阵风似的刮过来,一把揪住他袖子。
“哈?你追她,就是为了说这个?”
玄商君深感莫名,当然他没忘了把自家袖子扯出来:“是啊。”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却见玄商君已经走到那小妖面前,蹲了下来。
“你为何要偷?”
少典有琴一脸严肃,“此物于你,并无益处。”
那小妖抱着碗,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眼泪又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碗沿上。
“别怕。”看到对方哭泣,玄商君不由心生些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