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商君站在烟雾里,被辣得眼睛发酸。
“观星台乃天界重地,你……”
“我知道啊。但这地风大,味散得快,”夜昙又夹了一片肉,在汤里搅了搅,“你们这儿不是没吃的嘛,还不让自带?我又没动你们天界一根葱。”
还好自己出门总是备些吃食。
说着,她又从乾坤袋里掏出瓶调料。
玄商君看着夜昙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再看了看那红透的半边天,终是无话可说,全面溃败。
神君无奈,决定按飞池说的,给夜昙在天界安排个职务。
不然还不知道能瞒多久。
观星台那次都惊动了父帝,好不容易才瞒过去。
这会儿的蓬莱绛阙,神君端坐高位,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仙职名录,夜昙坐在他对面,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仙果。
“天河巡使,”神君指着名录,“掌天河之水,察星舟往来,理沿岸灵植灵兽。”
夜昙咬了一口仙果,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她舔了舔唇:“这官很大吗?”
“天河巡使直属天军,位同……位同……”
玄商君有些语塞。
毕竟是他新设的官职。
“公主。”
飞池眼看自家君上就要露馅,赶紧打圆场,“天河巡使不掌兵,但天河星舟、沿岸灵植、神兽、水军调度,皆由巡使定夺。此职向来由天界资深仙官担任。”
“是吗?”
夜昙歪头。
神君咳嗽几声,僵硬端坐,不置可否。
夜昙随手将果核一扔,走到人面前,拿黏糊糊的手拍了拍少典有琴肩膀,“行,那这活儿我接了!记得付我两倍的薪水。”
“……好。”
少典有琴垂下眼帘。
他的计划是——给这不安分的公主安排个清闲的虚职,让她觉得天界无聊,自己闹着要走。
玄商君万万没想到的是,夜昙接了这个活儿之后,干得风生水起。
她刚上任就去了天河,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
岸边拴着几头夔牛,无精打采的,眼皮耷拉着,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有气无力的。
还有一群天马泡在天河里。
“嗯……”
夜昙摸摸自家下巴。
蓬莱绛阙里,少典有琴屁股还没坐稳,就有仙吏来报,说天河巡使把夔牛和天马都放了。
少典有琴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染了奏折。
“都放……放到云海里去了,”仙吏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巡使说它们天天拴着太可怜,要带它们去放松放松。”
他不知道这姑奶奶是什么人,但显然是神君的人,不能得罪。
少典有琴放下笔就往天河赶。
半空中就听见云海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牛叫声,以及马蹄踏云的闷响。
夜昙正骑在一头夔牛背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坛,往牛嘴里灌。
玄商君定睛一看,发现那还不是别牛——正是他自己的神兽!!!
夔牛喝了酒,一条腿在云海里蹦得老高,旁边还有几匹天马也醉醺醺地在云海里打滚。
少典有琴看到自家夔牛在云海里蹦得跟踩了弹簧似的,忍不住扶额。
“你对它们做了什么?!”
“就喝了点酒呀。”
夜昙倒骑着牛,两条腿在牛肚子两边晃荡,手里还拎着那只空酒坛。
夔牛醉酒中,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一条腿在云海里蹦跶得欢实,根本不听使唤。
她也不怕,优哉游哉的,像骑了头醉驴。
“对了,我还教它们玩了点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麻雀牌。”夜昙从袖子里摸出一牌,在手里晃了晃,“一牛一马,本公主和你,刚好凑一桌。”
少典有琴看着夜昙那副“我是不是很天才”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化出一物。
“咦?”
夜昙有些惊讶。
这不是那根“同体大悲”吗?
笛声响起。
夔牛趴下来,酒劲还没散,但已经不想蹦了。
天马停下来,吐了几张麻雀牌出来,慢吞吞地走回天河岸边吃草了。
夜昙站在云海里,看着那群被她灌得七荤八素的神兽被一笛子全叫回去了,气得直跺脚。
“少典空心!你混蛋!”
当了好几天巡使,夜昙终于发现不对了。
起因是她去膳堂领仙果的时候,碰见了那只被她拔过毛的仙鹤。
仙鹤正昂首挺胸地站在膳堂门口,脖子上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子,上面写着“二等仙禽”。
夜昙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块“天河巡使”的玉牌,翻过来又翻回去,没看见数字。
“我是几等?”她冲膳堂的管事眨眨眼。
管事擦了擦汗:“无……无等。”
夜昙把玉牌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五等?”
“那我比仙鹤还低?”
“是无等……没有专门的等级。”
管事不敢看人。
这姑奶奶虽然不知是什么背景,但有一点错不了,她铁定是玄商神君的人。
可不是他们这些小仙能得罪的。
夜昙盯着手里的玉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把玉牌往袖子里一塞,端起食盒就走。
“少典空心——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本公主屈服——”
她在蓬莱外嚷嚷,声音大得整座院子都在抖。
几个仙娥从廊下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
“神君!公主在门口喊呢!”
飞池急得。
“再喊下去,怕是整个天界都要知道了!”
“……”
夜昙正撸着袖子,准备把门口那对石狮子推倒。
玄商君一挥手,她就起飞了。
“你放开我!”夜昙落地后,丝毫不惧,只是瞪他,“怎么?怕人看见?怕人知道你们天界虐待人族?”
“如何能算是虐待?”
神君的语气干巴巴的。
“你还说!”夜昙气得把玉牌往他怀里一砸。
“本公主的官职还不如一只鹤!在魍魉城要饭都比在你们天界过得好!”
“本公主定要拆了你的蓬莱,填了你那破天河。你以为本公主稀得嫁给你?你个老古板,无趣,木头桩子,死空心——”
“一派胡言,”玄商君拂袖,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恼意,“本君自气凝神聚,已逾千年,何来无趣之说?”
飞池看着自家神君那副被戳中痛处还要硬撑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
神君,您这也太幼稚了,几千岁的人了,被一个凡间公主说两句“无趣”就急成这样。
飞池还来不及多嘴,玄商君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夜昙扯住他袖子:“你去哪儿?不准走!”
“不是要看有趣的么?随我来。”
玄商君带人来到藏宝阁。
推开门来,里头大得吓人。架子一排接一排,从地面直顶到房梁,上头搁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古籍、法器、丹药、矿石,还有好些叫不上名字的物件,整整齐齐地码着。
夜昙一进去,眼睛就亮了。
她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拿起只玉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对着镜子叹了声“本公主果然姿容绝代”。
拿起一柄短剑,“噌”地拔出来,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剑鸣嗡嗡的。
她还瞥到架子上搁着一只白玉壶。
壶不大,一掌可握,通体莹润,壶身上浮着淡淡的云纹,似有若无,像雾气凝在玉上。壶嘴短而拙,壶盖严丝合缝,顶上捏着一枚小小的钮,钮是莲蓬的形状,莲子颗颗分明,生动可爱。
夜昙回头看向少典有琴,不住瘪嘴:“你爱搜集茶壶?”
这都是什么老头子的兴趣?
“壶中天地。乾坤法祖炼制。壶中另有一界,山水俱全,四季分明。”
见夜昙一脸不信,少典有琴叹口气。
“随我来吧。”
玄商君带夜昙进了壶中天地。
两人落在一片草地上。
夜昙蹲下来,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
只见草晃了晃,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角度,连歪都没歪一下。
她站起来,发现脚下的石子路也是齐的。
“你这里……是不是什么都得整整齐齐的?”
玄商君就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片齐整得令人发指的草地,语气平淡:“壶中天地,自有其序。”
夜昙“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