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典有琴的设定里,沙盘里的小人过马路都要先迈左脚,迈错了就得退回重来,退的时候还得先迈右脚。
他们还得定期聚在一起吃饭,以联络感情。
夜昙走走停停,外带蹲在街边看了一刻钟,才发现了这个规律。
她思考了片刻,露出一个邪恶奸笑。
夜昙摸摸胸口,乾坤袋里还剩好多红油火锅底料,是搜刮的帝岚绝的珍藏,说是能辣穿神魂的那种。
离光夜昙一出手,壶中天地就……变天啦!
小人们原本过着黄发垂髫,安安稳稳的桃花源生活,吃的是清汤豆腐,喝的是澧泉甘露。
然而,在夜昙眼里,这日子过得像一锅没放盐的白粥。
她往每条街口支起的大锅菜汤里都倒了小半锅红油,搅了搅,盖上盖子。
神君根本来不及阻止。
准确的说是想要阻止,但被夜昙用贴身攻击搅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二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街口那里,第一个掀盖子的小人愣了一瞬,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盛汤,端端正正地在条凳上坐好。
等人坐齐了,一干小人不约而同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然后他们同时张嘴,喷出一口火。
火苗窜得老高,在空中连成一片,像小街上忽然开了排火焰喷泉,整整齐齐的。
比当年辣目观看的杂耍还要壮观。
有小人尖叫起来:“错误!错误!”
其他小人们辣完了,正擦眼泪。
但还是坚持要把眼前这锅子吃完。
“少典有琴,你看你看!”
夜昙指着那些吃火锅喷火的小人,一脸得逞的奸笑。
一个小人端着火锅跑过,显然是要将这个事情去通知其他人。
夜昙贱兮兮地伸了脚,带了人一下,火锅飞了出去,汤洒了一地,红油溅到旁边几个小人脸上。
整条街渐渐变成了一锅乱炖。
小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桌子翻了,火锅倒了,豆腐滚了一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辣椒和花椒踩得到处都是。
夜昙站在那锅乱炖中间,笑得直拍大腿。
好巧不巧,有个小人喷出的火里还带着红油,溅到了玄商君的衣襟上。
少典有琴自然施法抵挡,可惜还是晚了。
此刻,神君正站在那条被红油辣气笼罩的小街上,看着那些小人们尖叫着继续跑继续吃,然后继续被辣哭,沉默了很久。
清洁诀已经往身上施了好多遍,他的手微微攥紧,似是忍耐到了极限。
身后是小人们尖叫的嘈杂声。
身旁是那个罪魁祸首。
玄商君低头。
她站在那儿,像一滴掉进油锅的水,哪哪儿都不对。
他想要教育,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这姑娘拎出去,把壶中天地恢复原样。
但……又有点无力。
小人们已经不跑了,他们开始蹲在桌子底下,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少典有琴看到,他们正围着翻滚着红油的火锅。
那锅子目测能煮下一整头牛!
不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这个锅子的!
有人偷偷端起一碗红油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旁边的人看见了,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谈笑声从桌子底下传出来,像春天解冻的溪水,哗哗淌了满街。
玄商君看着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小人,觉得有些词穷。
眼下,这群沙盘小人们不是在吃火锅,而是在“辣斗”。
谁被辣得眼泪流得最远,谁就是当天的国王。他们全身通红,像一个个发光的红灯笼。
这未免也太过不堪入目了吧?
玄商君试图阻止,但夜昙眼疾手快地他手里怼了一把瓜子:“少典有琴,你看,他们现在不仅有温度,还有了愤怒的力量!你要不要也加入,竞选一下今天的‘辣王’?哈哈哈——”
少典有琴面无表情地推拒。
“大可不必。”
“小气。”
夜昙撇撇嘴,自己嗑了起来。
那些原本只喝仙露的小人们,此刻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有的辣得脱了上衣,有的辣得在地上打滚,有的辣得抱着锅沿哭,眼泪流了一地,顺着地势汇成一条小河,都快流到街对面去了。
夜昙还不嫌事大,跑过去,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包辣条,分给众小人。
小人们围过来,将信将疑地接过辣条。
有人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很快,整条街的小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别急别急,都有啊!”夜昙像发年货似的,一包一包地往外掏。
小人们辣得满街都是“嘶哈嘶哈”的声音,像一群蛇在开会。
“走了。”
神君觉得自己的耐性已经耗尽,拂袖就走。
再多待一刻他就是傻的!
“欸你别走嘛!”
夜昙在后面喊,“等等我啊!”
她把手里的辣条塞给旁边一个小人,追上去。
壶中天地正在偷偷发生变化。
鸡犬相闻的村落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那些道路、百姓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五颜六色的巨大蘑菇丛林。
蘑菇有红的、紫的、蓝的、绿的,有的高得像树,有的矮得像凳子,伞盖上的斑点亮闪闪的,像一只只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少典有琴大感不适。
这壶中天地本是个天生地成的法宝,按他一人的心意,如意显形。
但现在……多了一个人。
他看向不远处的夜昙。
简直是混沌的源头。
丛林的尽头有光。
少典有琴走得很快,夜昙骂骂咧咧,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两人穿过那些高高低低的蘑菇。
地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脚印里很快渗出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
丛林的尽头,是一块空地。空地不大,中间悬着一个东西——半透明的巨大蚕蛹,表面泛着柔和的珠光,不断有波纹漾开,一圈一圈,从顶部扩散到底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蛹似乎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
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不断涌出来。
初初听着好似噪音,玄商君却从中听出点别的意思来。
“你是谁?你是玄商君,还是辣目?你是一个为了世界死掉的神,还是一个想试试红油火锅的人?”
“……”
少典有琴不由本能地后退几步。
他怕虫。
当然,傲娇,啊不,是骄傲如玄商君,是不会承认这点的。
夜昙相当无所谓地瞟了他一眼,摸出兜里那根“无缘大慈”的笛子,搁在唇边。
曲子吹得断断续续,稀稀拉拉。
蛹却动了。
它开始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
裂缝出现了,从顶部开始,一路往下,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蛹炸开了。
光涌出来,漫过蘑菇丛林,漫过空地。
光里有东西。
不是蝴蝶,不是蛾子,是无数个……凡人的瞬间。
有人在吃辣、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世界旋转扭曲了。
“少典空心你看——”
夜昙指着一棵挂满五颜六色骰子的歪脖子树。
树不粗,但歪得厉害。
红的、蓝的、紫的、绿的,不是果子,是密密麻麻的骰子,结了满树。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少典有琴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一颗骰子从枝头脱落,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最终红色那面朝上。
少典有琴只觉得脚下一空,身子一轻,居然头朝下脚朝上地飘了起来。
他的袍子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发冠歪了,头发散了一肩。
神君掐了个法诀试图稳住身形,没用。
夜昙没飘。
她站在原地,但忽然觉得对方像个巨人。
玄商君的脸在她面前放大了好几倍,连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个时候她也不忘聒噪。
“少典空心你还好吗?”
少典有琴面无表情地把自己倒垂的袍子从脸上拨开,声音还算镇定:“本君无事。”
“那你下来啊。”
“下不来。”
神君无可奈何地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让夜昙帮忙掷骰子。
夜昙歪着脖子:“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