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刚才就是那个骰子滚落,才有如此境遇。
“等着啊。”
夜昙手脚并用地爬上树,摘下一颗绿骰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眯眼看了看:“你就不怕再来一次?万一这次把你变成一只□□呢?”
少典有琴沉默了一下。
“本君自有分寸。”
骰子掉落。
少典有琴安全降落了,但夜昙像个气球一样充起来,变得像巨人一样大。
二人又轮流掷了几次,每次骰子落地,世界就会变一下——有时重力颠倒,有时时间倒流,有时雨从地上往天上落,有时蘑菇丛林的蘑菇会唱歌,唱得跑调,像一群喝醉了的唢呐手。
但他们渐渐习惯了这种混乱。
终于,一次骰子落地,蓝色朝上。
眼前的景色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是下起了浓稠的,不息的雨。
两人躲在蘑菇沿下,默默无语。
泥水溅在少典有琴那雪白的袍子上。
夜昙湿漉漉的肩膀时不时蹭着他。
玄商君破天荒没有躲闪。
她告诉他,这个世界虽然美,但它不会老,也就不会死,所以它从未活过。
大日如来本是慈悲、智慧、寂静的。
但当这种寂静遇到冥顽不灵的众生时,就必须显现出愤怒相来,周身环绕熊熊燃烧的迦楼罗炎。
她或者更接近那个真正的“不动”。
“怎么样?”
夜昙歪着头:“对本公主刮目相看了吧。”
神君方才回神:“咳咳……”
他背过身去。
“回去了!”
“回去?”
夜昙扯住他袖子,“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再带我玩玩!”
少典有琴把袖子抽出来,“本君有公事,不能陪你。”
夜昙气得跺脚:“小气鬼!”
观星台。
玄商君正抬头仰望夜空。
每隔百年,一些由于灵力耗尽而无法继续发光的星辰。
天界神族会将它们转移至宇宙中一片叫“墟壑”的区域,那里堆满了偏离轨道的流星、灵力驳杂的废星。
这些“离经叛道”的星辰有些会爆炸,威胁四界,因此必须定期清理,顺应天道。
可以说,墟壑是星辰一族的坟场。
少典有琴发了会呆。
直到飞池催促他。
他叹口气,站在高台上,正准备启动阵法。
最近有一颗巨大的星辰已经步入暮年,引力混乱,灵压狂暴,被转移至墟壑之中,等待销毁。
“少典空心!”
夜昙不知从哪儿蹦出来,落在他身侧,她的头发被墟壑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却也不恼,只是盯着那颗飙着旋风的星星瞅了会儿,又看一眼神君凝着清光的手。
“你在干嘛?”
“清理。”少典有琴没有看她,“星辰一族,灵力耗尽,便该归于虚无。”
“那谁定的规矩?谁说了灵力没了就该消失?”
少典有琴沉默了一下。
“天道。”
“天道?”夜昙笑了,“天道让你来当刽子手?你问过那颗星星自己想不想死吗?”
“可是这就是星辰一族的宿命。”
少典有琴被墟壑的风托着,阵纹在脚下缓缓流转,金色的光一圈一圈地荡开。
墟壑深处那颗暮年星辰还在喘着最后一口气,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灵力尽了又怎样?它还在亮啊!你没看见吗?你瞎么?”
夜昙指着那颗星星吼,“你这是谋杀星星!”
神君气结:“你……胡搅蛮缠!”
话没说完,墟壑忽然亮了。
光从暮年星辰的裂缝里涌出来,震动从墟壑深处传到观星台。
霎时间,地动山摇。
“……糟了!”
少典有琴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把夜昙拽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那片刺目的白光。
过了许久,远方的墟壑重新归于寂静。
少典有琴睁开眼。
那颗暮年星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新的星星。
光从它表面溢出来,慢慢旋转。
夜昙从少典有琴怀里探出头,看着那颗新生的星星,一脸“我早就说了”的得意。
“看吧!”
神君有些怔楞:“……本君不知……”
“你们当然不知道!”
夜昙哼了一声,转过身,看着那颗新生的星星。
“它该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少典有琴想了想。
“无需命名。”
还不一定有灵呢。
“那我给它取一个。”
取名小能手表示属于自己的时刻又到了!
神君:“……”
她是不是不会听人说话!
夜昙歪着脑袋:“叫……‘不听话的星星’?”
“……太长。”
“那叫‘离光青葵的星星’!”
“不可。”
“为什么?!”
“星辰之名,须载入星谱,经天界审定——”
“决定了!就叫‘本公主不高兴星’!哼!”
夜昙气鼓鼓的。
某日,神君路过蓬莱偏殿后面的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是个角落,堆着些破盆烂罐,长着些没人管的杂草。
他本不该走这条路,只是这日公文批得头疼,想绕个远,吹吹风。
然后就看见夜昙蹲在地上,袖子撸得老高,手上沾满了泥,正对着一株蔫头耷脑的仙草上下其手。
那草他是认得的,是膳堂前几日清理出来的垃圾仙草,灵力驳杂,品相低劣,按天界的标准,属于“无栽培价值”的那一类,本该送去销毁。
不知怎么被她捡回来了。
夜昙看上去忙忙碌碌的,实则在给仙草“接骨”。
她用两根细竹签夹住折断的茎,再用撕成细条的帕子缠紧,打了个蝴蝶结。
动作不算熟练,一边缠一边还对着那棵草碎碎念。
“别怕啊,少典空心那家伙懂个屁,他说你没用了你就没用了?本公主想让你开花,你就得给我开得漫山遍野!”
玄商君站在原地笑了一会儿。
夜昙听见了。
她猛地抬起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夜昙盯着人看了两秒,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那棵草。
少典有琴看着她把那些破盆烂罐重新摆了一遍,破天荒开口:“公主,要去玩玩么?”
夜昙手一顿,回头瞪他:“玩什么?你们这破天界有什么好玩的嘛!”
少典有琴沉默了一下。
“那……要不去人界?”
夜昙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泥爪子一把扯住神君的袖子。
“什么时候?现在?我去换衣裳!你带钱了吗?人界要花钱的!你有人界的银子吗?没有我这里有!不对,你有乾坤袋吧?装好吃的了吗?上次那个桂花糕还有没有——”
少典有琴被她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快快快!你准备好东西,我去换衣裳。一刻钟——不,半刻钟!你在这儿等我,不许走啊!”
说完,夜昙转身就跑。
紫色的裙摆在回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只留下仙草在晨曦中微微摇曳。
少典有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泥袖子,无奈地摇头。
某人界的小乡村,藏在两座山之间。
村里不过几十户人家,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枝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有人在敲风铃。
雪,柴火,炊烟……堆成了人间。
夜昙站在村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满满的活人气啊——”
少典有琴站在她身后,一身黑衣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