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箴须发花白,张了张口,发出喑哑的短音。
庑殿立柱上的描金微微褪色,似斑驳锈迹,一路延伸到黑漆漆的梁顶中,令人无法窥探。
裴是镜和这里进进出出的无数高官贱奴一样,只能低头,不得仰视。
殿中已然跪着个墨发青衣的身影。
上首那人开口,七分宽慰,三分开解,“如今翻了案,你阿爷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圣人英明。”
跪着的人恭敬道,却迟迟未起身。
正当时,有内侍战战兢兢地进来,禀道:“兵部呈上凉州急报,吐蕃赞普率军破境,侵扰百姓良田,云麾将军奉敕守于湟水,暂将其镇压。”
天子闻言,身体略向前倾了倾,沉声开口:“让兵部的人进来。”
裴是镜看着内侍领命而出,又看了看杜念,后者仍岿然不动。
天子发令,似有轻叹:“你所求之事我应下了,先退下吧。”
杜念终于俯首称是。
离去的步音回荡在殿中。
天子将目光转向执礼静立的裴是镜,方启了启唇,兵部已然进来禀奏。
裴是镜退至一旁,倒也无人将他驱赶。
吐蕃突然发难,抢地掠民,好在镇军反应及时,将其击退,堪称有惊无险。
事已至此,是攻是守,亟待商榷。偏偏前朝正是动荡之时,除十二卫统帅外,六部九寺之首也都再次受诏入殿。及至天光将晓,天子下令,以兵部尚书为行军大总管,又以右威卫将军等人为副,召集兵马北上,征讨吐蕃。
裴是镜默默立了一夜,将西北的情形听了个七七八八,又见上首之人似乎刻意避免提及云麾将军,心中有了猜测。
此次风波本不该轻易平息,那人想除去的,又何止一个萧穆。
偏偏这节骨眼上出了事,任凭他要如何摆弄前朝,此刻外忧难除,也不得不重新思量。
天子似乎才注意到裴是镜还在此处,抬手推拒了内侍端上的点心羹汤,缓声开口。
“裴卿还未离去,是有事要禀?”
裴是镜跪下,和以往有些不同。
天子了解他,或者该说他了解朝中的每一个人。
裴是镜身上总有种掩藏得当的矜傲,如今却尽数卸下,哀求道——
“若渊前来,是想替一人求情。”
“萧穆等人藐视天威,愚弄百姓,可耻可恨,自有圣断。”
“可萧家二郎,年纪尚小,入御史台不过半年,规矩礼法皆由臣亲授。他天资愚钝,臣身为师长更是疏于管教,如今他戴罪入狱,臣也难辞其咎。但求陛下饶他一命,否则臣良心难安,又情何以堪……”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裴是镜将将说完前半段,上首那人忽地笑了起来。
这反应实为意外,他浑身一僵,俯首拜了拜。
天子笑毕,长叹一声。
衣料掀起又垂下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亲自扶起裴是镜,怅然道:“萧卿何尝不是我的左膀右臂呢,他鬼迷心窍,行差踏错,我又岂不痛心?”
天颜近在咫尺,裴是镜垂首避视,听他开口,“萧家的二郎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十分惋惜,但人心叵测,他父兄所行之事,难道就与他毫无干系?”
裴是镜心头一凛,正要张嘴,却被重重地拍了拍肩。
“不过也巧,他讨人喜欢,你们一个个的都赶着来求情……杜卿不久前才跪在此处,说了与你相差无几的话。”
裴是镜讶然,忘了避讳,抬眼看见几分戏谑与同情。
“萧二郎的死罪可免,但终须受罚,我已下令将其籍没为奴。”
裴是镜深吸一口气,对方却早已悉知他要说什么般,把他的话又压了回去。
“杜卿刚刚升任督事使,府中正缺家仆侍候。再者因他父亲当年的冤案,我也理该补偿他,他向我要人,我便应下了。”
“裴卿以为如何?”他语重心长。
裴是镜扯扯嘴角,道:“陛下宽仁。”
地牢中不见日月,闻棠昏昏沉沉,恍然自己已经在此处待了许久,又似乎只是过了几个时辰。
脑海中无数画面纠缠扭曲,殷红的血,锋利的铁钉,黑绿的霉斑……
眼皮重重地落下来,隐约透进光,他已经很累了,被绑在刑柱上也可以睡着,可那些伥鬼怎会遂他的意。
冰冷的水兜头浇下,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顾信噙着笑的脸在他面前乱晃,他半闭着眼,那人便成了几道重影。
“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顾信的声音飘在他耳畔,宛若鬼魅。
鼻尖挨到块儿湿漉漉的东西,腥臊不绝。闻棠勉强掀起眼皮,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团,猛然惊醒,向后躲去。
顾信笑吟吟地端着一碗不知从何处剔下的生肉,凑到他脸旁。
“听说人要是饿极了,连骨肉至亲都能相互食之,本想直接将你们关在一起试试的……”
闻棠干呕的声音在刑房中响起。
顾信看着他失态的样子,欣赏够了,才嫌恶地勾了勾他脏污的袖口,“可惜啊,你要是缺胳膊少腿了,恐怕会有人找我的麻烦……你说你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不过,我倒是很奇怪,”他抬起闻棠缓缓垂下的头,“你们的嘴为什么都这么硬?只要你肯求饶,或者……答应我的要求,我会给你松绑,把你安置妥当。不管你最后能不能出去,都不用再受苦……”
闻棠的唇动了动,嘴角溢出一丝气,竟像嗤笑。
“你真是……痴心妄想……”他勉强抬了抬脖子,“你给……三娘提鞋……都不配。”
顾信直起身,面色瞬间阴冷,吩咐狱卒掰开他的嘴巴。
顾信徒手捏起碗中一块血肉塞进他口中。
狱卒率先哀嚎出声,手指的牙印深可见骨。
嘴里的腥臊味儿顿时充斥到鼻腔,闻棠拼了命的呕,那块血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唾液和灰,看上去更加恶心。
顾信狂笑不止,看好戏似的,瞧着他把胃里的酸液都吐了出来,才凑近他,悄声道:“其实这只是生猪肉罢了,你该不会以为……”
闻棠抬起充血的双目,终于有了一丝崩溃的神情,泪从下睑滚出,牵起一片酸涩胀痛。
“你们姓萧的都一个德行,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携礼登门时你们羞辱我,赶我出来,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他扯住闻棠的后脑的湿发,迫使他直视自己。
“就算不能伤你,我也有的是办法教你生不如死。”
顾信好整以暇,正想着其他花招,有狱卒从外面进来,匆忙传话:“督事使来了,还带了内侍,说是圣人口谕……”
他悄悄看了眼萧闻棠,接着说到:“要把他放了。”
“这么快?”
顾信闻言一怔,转身掏出巾帕狠狠擦了擦手。
“把他弄干净,别让人看出端倪,我先出去瞧瞧。”他吩咐道。
狱卒领命,顾信快步而出,果然看见那人身影。
杜念冷着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旁边的内侍一派温和,转达了旨意便不再开口。
顾信挂上笑,道:“我这就让人带他出来。”
话毕,又特意压低声音,对杜念说:“恩师放心,我一定将他全须全尾地交给你。”
杜念看他一眼,并未言语。
少时,狱卒架着萧闻棠出来,顾信还待开口,杜念已快步上前。
闻棠失去依托,脚下一软,跌进一片青纱之中。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看清眼前之人墨色的眉眼。
张了张口,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却是欲语泪先流。
他眼前发黑,终于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