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同对待一只蝼蚁般居高临下,冷笑两声,转身离去。
胸肺和喉咙仿佛此时才被清气盈满,激得剪金轻咳两声。他扯了扯唇角,无力地向后一倒,后背贴上冰冷的地面时,他反而得以松口气。午后的日光照在窗边矮几上,铜镜被影子切出一牙儿,亮得出奇,像半盈的月。花纹凸起的圆沿泛出刺目的金色,在身后的榻帐上投出流光。
猞猁的眼变成竖瞳,在日光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闻棠手中长长的彩羽。
这是闻棠跟膳房讨要的,从野雉尾巴上拔下来的。
他坐在案前,用这根羽毛逗着小兽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周而复始。
它小小短短的尾巴一晃一晃,忽地停住。
闻棠见它抖了抖耳朵,而后便显得有些呆滞,于是试探叫道:“满满……?”
他想过了,如果弥弥有个伴,他也许会叫它满满,于是便擅作主张地先这么喊了。毕竟没有哪条律令说过猞猁只能有一个名字,如果那人觉得不合意,可以再取自己喜欢的。
满满“喵呜”一声,不等闻棠反应就率先从支开的窗跳了出去。
与此同时,敞着的屋门外传来脚步声,闻棠一怔,松了手,彩羽悠悠落在衣摆上。
杜念缓缓走近,从铜镜中看见一张了无生气的脸。
闻棠垂眼,似乎是在瞧着那根羽毛发呆。
杜念在他身旁半跪下来,手指抚上他的面庞。
闻棠不得不抬头,看着镜中白得突兀的指节滑过自己眼尾。
“你知道么,”杜念轻声开口,“从前你一看见我,这里就会有笑意……”
他是那么直白的一个人,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即使他永远不说,杜念也能读懂他的心。
闻棠掀起眼帘,和铜镜里的他对上视线,琥珀般的浅瞳中只有茫然。
门外传来隋泠的声音,道,杜宗伯今晚在府中设宴,请你过去。
杜念将闻棠的脸捧转过来,对着自己,淡然应道,“该改称杜少宰才对……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回绝了吧。”
隋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闻棠的眼中倒映出对方的身形,听见他问自己:“先去沐浴,再用晚膳,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不知怎的,他现在连动一下唇都觉得要费很大力气。何况无论他怎么答,杜念都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摆弄他。
闻棠像只听话的木偶由他折腾,等一切都收拾妥帖,便倚坐在榻边发呆。
镜台离得远了,圆月似的浅金铜身斜斜架着,镜面映出屋顶和一角纱帐。
杜念铺好枕褥,倒没有急着安歇,他从身后环抱住闻棠,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不会推拒,也并不迎合。
杜念用手指顺一顺他的发尾,闲谈说笑似地开口:“今日义父升任吏部,也不知算不算得偿所愿……”
闻棠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明明有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杜念并非没有怀疑过,只是他不在乎。他赌杜雍光会帮他,也不是因为相信这个人,而是自己只有贱命一条,输了也不过如此。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摒弃了七情六欲,活在世上只是为了给过往讨个公道。
可为什么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陷入无谓的挣扎,不由自主地去揣测别人的真心与假意。
这多么荒唐,难道拥有过那样的恨意都不足以消磨他的期待与渴望吗。
闻棠低下头,看着对方修长的手指在赭发中游走。
他或许听进去了,可是他也没有答案,仍旧紧闭着唇。
杜念轻轻笑了,在他颊边吻了下,道:“不想同我说话?”
冰凉的手探入前襟,覆在他滚烫的心口,杜念低声哄求:“那抱抱我吧,我好冷……”
闻棠打了个激灵,皱眉看着那只苍白的手腕。
杜念突然将他拽倒,压在榻上。
后脑不轻不重地磕了下,眼角金光一闪,他猛地睁大双目。
那柄短匕被杜念迅速从枕下抽出,铜镜中反照出一抹寒芒。
杜念一只手死死按住他,另一只手执刃,匕鞘被他用牙衔住,咬下来,丢在一边。
金鞘上浓艳的玛瑙不见光,暗得发紫。
“还给我!”闻棠剧烈挣扎,双手胡乱伸过来,险些碰到锋利的刃。
杜念将短匕举得更远,制住他的力道不免松了些,闻棠趁着劲将他的手臂推开,迅速起身来抢。
“杜念!”
他的身子往后倾,空着的手将闻棠扯过,紧紧箍在怀中。
“给我……”闻棠的掌心攀着他高举的小臂,指尖堪堪碰到腕纹。
杜念将唇贴在他耳边,又痒又热的潮气伴随着低声呢喃。
“昨晚为何不动手,心软了吗?我帮你好不好,死在你手里,我会很心甘情愿的……”
“杜念!”闻棠大声喊他。
他置若罔闻,将匕尖倒转,朝着两人的方向,“杀了我,我们就都解脱了。”
“松手……”闻棠咬牙,用肘骨去撞他的下肋。
杜念闷哼,手失了准头,锋刃划裂布结纱帛,半扇帐幔轰然垂下。
闻棠趁机轻劈他腕侧,银光如星坠,落在皱乱的褥上。
他忙伸手去捡,可杜念像感觉不到酸麻和疼痛似的,仍来抢夺。
“不要!”闻棠惊叫出声。
朱砂飞溅,纱帛上乍然出现一串细小的血点。
闻棠来不及避让,匕尖划破杜念毫无血色的掌心,留下道浅浅的口子。
他瞪大了眼,后者却混不在意。
闻棠实在无法,只好放弃短匕,转身紧紧拥住杜念,将脸贴在他胸口。
杜念的身体骤然一松,用力回抱着他。
闻棠的鬓角染上血色,杜念抚着他的侧颊,低头吻他。
另一边的纱幔也被扯下,沾血的冷刃近在眼前,闻棠拿起它掀开帐子远远丢出去。
杜念在他颈后轻啄,话语里尽是含混不清的暧昧,“你不恨我,对不对……”
“……你不会恨。”他笃定道。
闻棠想说不是的,他也会恨。可是他看着缠绕在自己腕间的墨发,突然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确然无法让他单纯地爱或恨。
正因如此,他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