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离开时闻棠还没醒来。
手上的伤口被他潦草地包扎了下,有些隐隐作痛。
兵部又呈凉州急报一封,吐蕃人似乎料到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趁军马增援还未到,迅速发起第二次侵袭,镇军已全力相抵,眼下还不知战况如何。
此事非同小可,圣人心情不悦,朝臣们谨言慎行,殿内一时压抑无比。
裴是镜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下了值就匆匆走了。
战事来得突然,此前又已经过一役,必有折损。他怕镇军寡不敌众,又担心谢北舟的安危,偏偏毫无办法,连问都没处问。
若从驿馆寄去书信,送到已不知是何时,若是继续用信鸽,走错了路或送不到地方都是小事,就怕被有心之人截获,反倒会给他们惹来大祸。
但他不能往,那头未必不会来,他思索良久,还是先去找了食肆掌柜,问他近日可有来信。
答案自然是否。
裴是镜又叮嘱他若有捎信一定速速知会。
这话掌柜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又再三向他保证自己绝不怠慢。
眼下除了等也别无他法,裴是镜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去。食肆中零星坐着几位客人,或品尝佳肴,或低声谈笑。
他走着走着,忽地脚步一顿。
裴是镜蹙起长眉,回身细细打量。
映入眼帘的皆是陌生面孔,有的对他报以回视,有的浑然未觉。
他敛起目光,觉得自己兴许是一时眼花,却多了几分警惕。只是这一路都再没什么异常,他也只当自己想多了。
闻棠总是神情惫倦,隋泠看不下去,便叫他在院子里走走,趁着昼晴日暖,正好也带着猞猁玩耍片刻。
这小生灵本就是训来打猎捕食的,却成天和自己闷坐在屋里。闻棠自觉有愧,去膳房寻了些碎肉块来给它作点心。
小兽还没吃过生禽,它对鱼不感兴趣,对这东西倒颇为新鲜,由着闻棠引它跑跑跳跳。
仲夏炎热,闻棠身上不一会儿就出了薄汗。他抱起满满,把它放在在绿荫处的石凳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他将小块生肉放在掌心,还没递过去,小兽就用爪子扑它的手,湿漉漉的鼻子也贴过来,凑在指缝间,一嗅一嗅的。
它将身子抻得很长,差点儿从石凳上滑下来,闻棠忍俊不禁,摊开手掌喂给它。
“这样漂亮的毛色,恐怕不易多得。”
闻棠一惊,站起身,猞猁也跟着跃了下来。
杜雍光看着他惊慌失措的眼,倒有些过意不去,只能尽量和蔼道:“你是……萧家的小郎君?”
闻棠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点了点头,又慌忙朝他见了个礼。
“宗伯安好。”
末了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杜念昨日似乎说过他已改任吏部,这下又叫错了。
杜雍光并不在意,笑着应下,问:“怎么不见隽思?”
“他……还没回来。”闻棠垂着的手捏成了拳,略显局促。
杜雍光正要开口,隋泠匆匆地赶来了,手上还端着一小碟酥山,见他在此很是意外,行礼道:“主子还未归家,请杜公先去前厅等候,我来煮茶。”
“这么热的天煮什么茶呢,不如就在这里等。”他掀起衣摆坐在一边,又要闻棠也坐下。
隋泠面色微妙,只好将酥山放在石案上,又回身赶去膳房另端一盘。
闻棠抱着猞猁,低头用手轻挠它的后背,默默不语。
偏它又不老实地捣乱,爪子勾在闻棠的小臂上,伸长脖子去看那碟冰酥山。
闻棠一掌恰好可以拢住它圆滚滚的脸,把它拨了回来。
旁边的人失笑,闻棠只觉煎熬,心中期盼着隋泠赶快回来。
杜雍光伸手过来,抚了抚满满正在东探西探的脑袋,叹道:“我竟不知,隽思还对这种猎兽有兴趣,他以前从不养的。”
他看着闻棠掩在浓密眼睫下的浅瞳,声音越来越轻,“我很少见他喜欢什么东西,拿了给他,他也都是可有可无的样子……”
闻棠的眼皮不安地眨了眨,而后有些不知所措地掀起半帘,看了看他,复又垂下。
杜雍光忙笑,“除了古籍典册。”
闻棠跟着扯了扯嘴角,满满背上的绒毛被他揉得乱糟糟,一簇簇地竖起。
“你今年多大了?”杜雍光随口道。
“刚过二十……”闻棠开口的幅度不大,说话时嘴唇也干得有些黏连。
他点点头,摸了摸短须,叹道:“倒是比我们家行宜还小些。”
清风掠过,院中枝叶发出沙沙声,正和着远处而来的步音。
闻棠耳朵尖,率先听出来,迅速站起身。
杜雍光见他反应,略显疑惑地扭头。
杜念正大步流星地过来,目光先落在闻棠身上,待走近了才朝另一人行礼。
“不知义父到访,未能及时相迎。”
杜雍光调侃道:“你开了府,倒像要和我再无瓜葛,请你小聚你也不来。”
杜念低眉顺眼,语调带着点儿未及平复的喘息,又很快压下。
“义父言重。”
闻棠站在一边,抱着幼兽,手足无措的样子。
杜念伸手顺了下满满柔软的背毛,对他道:“回屋玩儿吧。”
闻棠立即逃似地跑了。
杜念回过身,杜雍光的眼底比方才冷下不少。
杜念颔首,请他去书房小坐。
隋泠送了些消暑的饮子来,退下时带上了门。
杜雍光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指节将冷水镇过的杯盏推过来,掌中一段被药布包裹,不由发问:“手怎么了?”
“无碍。”杜念并不多做解释。
杜雍光提了口气,点点头,又道:“你这些天总是有意避着我,我当你心思玲珑,定能自己想个透彻……”
他看着眼前的汤饮,并不接过,继续说:“怎料你终日浑浑噩噩,意志消沉,恐怕早已忘了自己是谁。”
杜念动作微僵,收回手,只说:“义父教训得是。”
杜雍光看他这样子,怒气更甚,冷笑道:“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