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自己看过吗?”
杜念垂眼,手指握起凉盏,贴在唇边。
杜雍光终于忍耐不住,将他的手腕按下。褐色的汤饮溅出来,落在掌侧,像白荷上的泥点儿。
“我早说过,我救你,不是要你报答我,隽思!我给你取这个字,是希望你时时思量,想清你到底要什么,要做什么!”
杜念抬头看他,和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时一样。他看得出他内心的纷乱和无助,只是他表现出来的只有平静。这并非伪装,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一个失去双亲的少年,哪怕再有城府,也是从不安里摸爬滚打,慢慢长大。
“你说你要复仇,我从未阻止。因为这是你的事,哪怕注定飞蛾扑火,只要你得偿所愿,我就没有置喙的余地。”
杜雍光鲜少有这般神情激动的时候,杜念甚至能看见他怒喊时额角突出的青筋。
“可临了你又要放下,”杜雍光点点头,“好,你能从仇恨里走出来,我高兴,但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督事院已是许多人的眼中钉,就要大难临头了!你想过如何应对吗?还有升州,那是素闲丢了性命的地方,现在无人接替,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甚至萧家的郎君,你把他讨来是为什么,你心里有过答案吗?”
杜念仰头看他,墨色的瞳仁旁尽是重重血丝。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行尸走肉?若是行宜,我早就将他打一顿逐出家门,让他想清楚再回来!可是隽思,你不一样,正因为你不是我的孩子,我无法对你说重话!我希望你把我当做亲人,怕你就此跟我离了心……”
他微微泛红却依然灼灼的目盯着杜念,能将其的心肝都看透般道:“没错,若不是圣人暗中授意,我不会认你作义子。这么多年来我受他摆布,成为他铲除世家的棋子,可这正与我心中之道殊途同归。我不愿朝廷总是被权贵把持,天下这么多的读书人,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隽思,”他看着杜念有意避开的双眼,和乌黑的发顶,“你总是什么都学得很快,但从没想过为何而学。素闲虽死,未尝不是死得其所,你却还不知漫漫长路究竟该去往何处!”
杜念撇过头,始终沉默,脖颈上的筋脉随着喉间的哽动而轻微地发抖。
“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儿女能有个好归宿。我今日所言,你能听进去也好,当成耳边风也罢。但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切记,不要糟践消磨了自己。”
杜雍光话毕,拂袖离去。
门被人拉开,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杜念转过来,面前深色的水盏里忽坠一滴清泪,如行人游走时突然降下的一滴凉雨,惊得人如梦初醒。
他的手虚虚贴上杯盏,而后像是忘记了要拿起来喝,就这样枯坐许久。
也不知身后第几次传来脚步声,他已脱口道:“出去。”
那人却没有动,良久才低声说:“是我。”
他回身,看见闻棠端着托盘,瓷碗里盛了面食,旁边还有些小菜。
闻棠略显局促地开口,“他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所以才叫他来劝。
杜念不置可否地笑笑:“回去吧,你不需要做这些事,我也没什么胃口。”
闻棠却没有听从,而是走了过来,将东西在他面前搁下。
“你说过的,吃了饭才有力气做别的事。”他拿起竹箸,递给杜念。
在闻棠食不下咽的那几日,他总是这样劝他。
杜念看着他,目光仿佛能在他脸上烧出个坑。
闻棠被用力一扯,歪在他怀中。
杜念抱紧他,声音有些哑,“义父今天训斥了我……”
闻棠的身体又僵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我吗?”
杜念摇摇头,下巴在他毛茸茸的额发上乱蹭,“是我自己不好。”
闻棠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好静静由他抱着。
“怎么忽然肯和我说话了……”杜念的唇埋在他耳尖处的头发里,轻声道。
闻棠抿了抿唇,看着他右掌薄薄裹覆的白纱,并未应声。
直到杜念放开他,扳过他的肩对着自己,他才不得不开口。
声音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怅惘,和当初在船上玩双陆输给他时并无不同。
“我仔细想过了,”闻棠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你也许不恨我,你只是太痛苦了。”
闻棠想起陆回年的背叛,想起裴翌的疏远,想起裴是镜的讥讽,顾信的仇视,还有萧穆总是恨铁不成钢的说教。
他确实没有错,可他并不无辜。
他是萧闻棠,他的肉和血不可重塑,他的心无法更替,即使他到了地府重新投胎,他也还是会这么选,这么做,哪怕鲜血淋漓。
“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是我可以补偿你,所以,无论做什么……”
“只要可以消减你的痛苦,我都愿意。”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夺目的宝石。
杜念看得再久,也还是觉得看不腻。
他忽然放声大笑,既像笑,也像将泣未泣。
闻棠没什么表情地坐在原地,就这样看着他。
他突然张开双臂拥住闻棠,抱得很紧很紧。
面放得久了,坨成一团。闻棠怀里还塞了瓶伤药,是隋泠让他带进来的,她说杜念的伤根本没有好好处理,若是耽搁了恐怕会生脓。
他自然而然地应下,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一切。
既然已经无可挽回,那么就这样吧。
毕竟他也想不到比这更坏的结果了。
闻棠抬手,环上杜念的颈。
两个千疮百孔的人看上去却亲密无间。
西院的水塘已经安置妥当,不仅凿了石窦与渠水相接,更引入清荷池鱼等物以作观赏。
浮光锦垂挂在乌木槛框间,随风而动,将里间蒙上层金雾。
闻棠常抱着满满来此处纳凉玩耍,期间裴是镜来看过他一次,他不愿相见,躲在这里没出去。
远远能看见那人已经不顾阻拦进了院子,但被杜念堵在了那里,两人争执许久,不欢而散。
杜念有时会来这里同他小坐片刻,有时自己闷在书房不知做什么,有时甚至会叫他过去磨墨,再言传身教地握着他的手写几个字。
直到伏天差不多过去,满满的身板也壮硕了不少,闻棠犹豫再三,终于提出,自己想带它去京郊逛逛。
毕竟狩猎是猞猁的天性,而他也不想它是只中看不中用的宠物。
杜念欣然应允,让隋泠与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