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将如何与闻棠和万复来相识的事讲得十分清楚,唯恐旁边那个面如寒霜的人再对她们发难。
隋泠察觉到她语气中的紧张,忙解释道:“萧郎君是我们主子的学生,情义匪浅,这荷包是临行时拿给他路上应急用的,主子怕他是遭遇了什么不测,这才着急了些。”
秦知神色稍霁:“原来如此。”
杜念攥着荷包,依旧面无表情,吩咐隋泠:“你给她们拿些应急的银钱,这个我先收回了。”
隋泠领命,去取东西。
杜念摩挲着青布上的绣纹,慢慢朝马车走去。
长史见状,赶忙追随。
城门外的长龙重新有条不紊地游进,他们的马车也骨碌碌地从侧门驶入城中。
长史见他看着手中物什发呆,犹豫要不要开口打搅,那人却已察觉,道:“还有什么事。”
“之前的刺史府……可能有些旧了,住着难免会有不便之处,使君若不嫌弃,可以先在我府上小住,再慢慢寻个心仪的居所。”
这话却是委婉了。只因之前的刺史接二连三出了事,坊间有些不好的传言,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心里难免会不舒服。长史怕杜念介怀,又不好意思开口,便抢先提了出来。
他却道:“不必,我已寻到住处。”
长史颇为意外。
车马按照杜念指的路前行,闹市逐渐远离,倒多出许多农田良宅。
只是这个季节,田地基本上都光秃秃的,反呈萧瑟颓败之景。
远远的,便见一个布衣青年守在一处宅院门口。马夫顺势减缓行速,后面跟着的车也都渐渐停了下来。
杜念踩着脚凳下车,那青年叉手行礼:“阁下可是杜刺史?”
杜念点头称是,从袖中取出文娘子寄给自己的书信和地契,递给他看。
他却摇了摇头,只说:“我认得杜公。”
他边为他们打开大门,边道:“两年前,我来求问文公课业时,曾看见使君和一位郎君前来拜访。”
杜念愕然抬首,院门轰然敞开,庭前枯树参天,上面早无花叶果实。
那间东西通达的前厅少了绿丛装点,更显得整座宅院都空荡荡的。
那青年也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涩腼腆,端方道:“文娘子嘱咐我领使君进来,这宅院乃至后面篱栅的钥匙都在这儿,以后便交由使君保管。”
他将东西交给杜念就准备离开,没走出几步又被喊住。
杜念跟上来,开口道:“我初来乍到,想在城中逛逛,郎君可否引路?”
他自不推辞:“使君言重了。”
那长史又马不停蹄地缀在他们后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街市上的商贩似乎没有两年前那般多,临水浣纱的妇人也都神色匆忙。
杜念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过他调任的事,文娘子却主动来信问他需不需要现成的住处,应是杜雍光向她提及。
她说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她不想卖,倒不如给他住了,比荒废着好。
杜念也不想额外麻烦,于是应了下来,给她寄了银钱,让她把自己当作普通租客。
文娘子推辞不得,又遣人接应他,便正是眼前这个青年,也是文肃昔日的门生之一。
思及此,杜念开口问道:“那座停修的贡院呢,带我们去看看。”
青年顿了顿,应下来,为二人领路。
他带着他们拐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宽道,两旁明明有许多商铺,却几乎全都大门紧闭,牌匾落灰。偶有几间还开着的,也不见客影。
又往前走了走,贡院外砌了一半的围墙正凹凸不平地立在那儿,里面的高楼只有粗木搭成的骨架,角落处甚至还有些焚烧过后的碳黑痕迹。
有不懂事的孩子在斑驳的围墙外嬉闹,将石子夹在弹弓上,去击木刺上挂缠着的破幡,一经打中,伙伴便高兴地为其欢呼,笑声飘荡在风中。
杜念远远瞧着,停了脚步,道:“回吧。”
那青年自归家去了,长史也不再叨扰,只说还要整理州府近况,好等明日上值时向他细细呈报。
隋泠和几个家仆已经将宅院稍作休整,将需要住人的厢房先打扫了出来。
杜念把带来的书册都归整放好,从木匣中取出个小小的蓝釉瓷坛,放在自己准备用来处理庶务的书案上。
枯枝插在坛中,早就看不出曾结过浓烈如火的红豆。可杜念还是拿出把小铲,将下面的土松了松,又用小罐子舀了清水来浇养。
许是太累的缘故,闻棠这觉睡得格外熟。
他是被洪亮的叫喊声吵醒的,睁开酸涩的眼,只见几个穿着布甲的镇兵大喇喇地站在营帐中,嘴里嚷道:“快起快起!都磨蹭什么呢!”
闻棠不明所以,但也只能跟着起身穿衣,外袍都还没系好,就被人催促推搡着出了营帐。
前面的崔直皱着眉,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闻棠只好小声问他:“这是做什么呢?”
崔直瞥他一眼,简短解释:“秋冬寒冷多风,沙尘也多,极易堵塞水渠,需要疏浚挑沟,将淤积的泥沙清出来,再将堤沿筑厚加固。”
闻棠受教地点点头,又问:“这便是咱们每日要做的活吗?”
崔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是苦力,自是哪里需要就到哪儿去,昨日挑马粪,今日清淤渠,说不定明天还要去喂牛羊。”
闻棠有点明白过来,看他熟稔的样子,不禁好奇:“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呢。”
话已出口,才觉似乎过于窥私冒犯,不料崔直很实在地答道:“我惹怒了将军,他说我不知变通,脑袋有病,让我好好在此思过。”
闻棠语塞,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谢北舟说出这种话,正思索着,前面的人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兵卫从牛车上跳下来,又从车板堆着的杂草间取出铁铲,分发给他们。
只见前面的人习以为常地除了鞋履卷起裤子,走到堤旁,将铲子深深凿下去,又带着湿润的泥沙上来。
崔直也已经打着赤脚,低声提醒他:“鞋袜最易沾湿,天又冷,穿着更难受。”
闻棠了然,便也有样学样,干起活来。
中午仍旧有人拎了木桶来放饭,里面装的也仍旧是干粮和菜粥。
等到了傍晚,卫军便催他们收工,准备回营。
闻棠的腿脚冻得发红,重新穿上鞋袜也没暖和起来,走了几步路又开始发烫,好像整双小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走着走着腿一软,差点摔倒,幸亏他身手敏捷,又重新站稳。
晚饭是在营帐内吃的,闻棠也顾不得讲究了,将双腿都裹在薄衾中,坐在榻上啃起了掉渣的干粮。
崔直又不知道做什么去了,闻棠吃完饭,将被子整个拎起来在榻边抖落饼渣,他却忽然提了个冒着热气的水桶进来。
帐子里猛地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只水桶,见它在闻棠面前落停,瞬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闻棠大为窘迫,忙用力拉住崔直,低声道:“这是干什么啊?!”
“给你用。”崔直似乎察觉不到帐内微妙的气氛,面色如常道。
“咱们以前认识吗?”闻棠焦急。
眼下之意,便是他有些太过殷勤了。
谁料崔直却点了点头,说:“我之前是在宫城的翊卫中当值的,曾随太子去升州,还帮你打过架,也在公主殿下身边做过事,把你关进了寺院僧舍。”
“是你啊!”闻棠目瞪口呆,“你怎么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