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直不解地看着他,像在问:为什么要说。
“就算如此……”闻棠纠结道,“你也不必……”
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闻棠眼一闭,心一横,直白道:“我虽然当过私奴,但也是良人出身,况且,我实在是无心……再与人交往。”
他私以为这样说已经够清楚了,只见崔直点了点头,却在榻沿坐下,拿过他搭在一旁,有些磨破了的外衫,就势取来针线要替他缝补。
周遭的议论声更大了,闻棠连忙阻止,“停停停……我刚刚不是都说明白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崔直说:“我只是想帮你。”
“可是我不需要呀。”闻棠费解。
崔直却将眼一瞪,道:“那我怎么才能看看……”
而后他惊觉说漏了嘴,有些惶恐地看着闻棠。
“看什么?”闻棠皱眉,质问道。
“你的弓……”崔直声如蚊呐。
闻棠终于回过味儿来,“嗷”了一声。
原来如此。
细细想来,崔直的种种异常,确实都是在看到破月之后才出现的。
闻棠转身取来角落里的长木匣,用袖子擦了擦浮灰,递给他。
崔直神情庄重,用两只手接过,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打开。
闻棠在旁瞧着,看到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破月的弓身,面颊和耳后竟慢慢浮起红晕。
他抬起头,显得兴奋又羞涩,“这把弓,能不能,能不能……”
闻棠严肃地摇了摇头,“破月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恕不能转手相赠。”
崔直有些失望,却也说:“是我太唐突了……”
“不过……”闻棠道,“我可以借你玩赏,反正我现在也用不到。”
崔直闻言,又高兴起来,冲他道了好几声谢,之后便一头扎在匣子里,再也没拿正眼看过他。
闻棠失笑,用打来的热水泡着脚,随口闲扯:“你从哪儿烧得水。”
崔直眼皮都没掀一下,语气有几分敷衍,“可以去那些小总管的营帐请他们帮忙,给些银钱吃用之类的就行。”
闻棠悉知,熨帖地享受起来,再不打扰他。
一晃眼在营中也待了小半个月,除了吃不饱和寻不到谢北舟外,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终于轮到一日休沐,他想给京中去信,便问了崔直该去哪里寻笔墨,又该如何寄出。
崔直将他带到一处营帐,里面聚了许多人,兵卫们在一张墨案前排了长龙,半天也没动一下。
那个徐管记也坐在角落里,他自己独有案几,正埋头翻阅着什么。
闻棠乖乖排在队尾,整整一上午过去了才轮到他。
他跪坐下来,正要去拿笔,旁边始终看守着长队的人忽然开口:“诶,你是哪儿来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闻棠只好自报家门。
谁料那人却嗤笑一声,道:“罪奴营的人也敢来写信?这儿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还不快滚!”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那人将前三个字说得尤其响亮。
正准备掀帐而出的几个镇军停下动作,回过头来,后面排着的人也都探出脑袋看热闹。
徐管记也停下手里的活,望过来,眼神中似乎有些审视的意味。
闻棠顿了顿,只说:“是营中的崔直告诉我,可以来这里寄家书。”
那人又笑:“他家里可是京城的大官儿,去你们那个罪奴窝里也只是历练,你自己不懂规矩也就算了,还拿别人当挡箭牌,我看你是欠罚!”
闻棠深吸口气,“现在我知道规矩,这家书不写便是了。军中最重风纪军法,赏罚分明,却不知你又是何许人也,在这营中又排在哪一号,竟能越过大将军和诸多将领管起别人来,这便是你的规矩?”
那人闻言,脸迅速涨红,只道:“你管我是谁,教训你还是绰绰有余!”
闻棠料想他是恼羞成怒,怕他真拿自己开刀,正要想个法子开溜,徐管记却起身走来。
“曹大,”他叫那人,“管好你该管的。”
曹大忙收敛神情。
徐管记又看向闻棠。
闻棠先发制人,行了礼道:“小人无意冒犯,这就回去找领队领罚。”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离开营帐时还能听到那个曹大在愤愤不平地抱怨:“……要我说,他们就该日日劳作累死算完,凭什么还让他们轮番休息,一群罪奴也配?”
闻棠加快脚步离开,只能将家书暂时搁置。
谁知崔直回来后听说此事,硬是又带着他来了一趟,只跟徐管记说,要把自己寄信的份额先让给闻棠。
闻棠感激不尽,想着只要报过平安,后面也无需经常写了,便给萧问梨修书一封,言自己一切安好,无须挂念。
至于万复来那头,闻棠实在不好意思再占崔直的便宜,只能先晾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写给他。
为了答谢崔直,闻棠主动把自己的休沐让给他,替他去做役。
水渠的积淤清得差不多,这几日又开始跟着镇军们巡城守城。
稀粥和干饼只能勉强果腹,闻棠熬过半天,下午站了一个多时辰,就有些饥肠辘辘。
他跟在领队后面,冷不丁他们停了下来,闻棠差点儿撞到前面的人,赶忙抬首。
只见一个亲切面善的娘子提着竹篮过来,和领队熟络地聊了两句。
她说着说着,抬眸瞥见闻棠,问道:“这个小郎君好面生呀,此前从未见过呢。”
领队只说:“他是新来的杂役。”
那娘子点了点头,居然走了过来,停在闻棠跟前。
她从竹篮里拿出块糕点递给闻棠,调笑道:“我记得你们大将军不许苛待杂役的,怎么给人饿成这样,这么俊的郎君,脱相了可就不好了呀。”
领队也笑:“你操心得倒多,徐管记不在,你也这么热心?”
她睨他一眼,却是将篮子递给闻棠,“剩下的劳烦你回去的时候带给你们徐管记,就说是五娘给他的。”
闻棠瞧了瞧领队,见他不阻止,就接了过来。
五娘又和领队东拉西扯几句,便离开了。
闻棠拿起手中油乎乎的点心,发现竟然是毕罗,咬了一口,内馅酸甜,应是梅煎杏干等物。
几乎是不受控地,他想起那个曾经给他做点心吃的人,心里忽然觉得很饿很饿。
又过了很久,闻棠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饿,而是一种无限蔓延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