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抓了抓后脑,勉强道:“我挺好的呀……”
庞荞听了这话,越发不可收拾,快步到他身边坐下,揽着他大哭起来。
“阿烟娘子就那么去了,府君也突然撒手人寰……我本来还想着,等再见到郎君的时候,一定好好给你讲些西北的见闻……谁知……”
他语无伦次,闻棠的鼻尖抽动两下,看着马上也要哭出来。
谢北舟赶忙叫停,拍了拍庞荞的肩。
“好了好了,都半把年纪的人了,别老一惊一乍的。”
“我离半把还早着呢,”他不满道,又对闻棠控诉,“早知道,我就不该跟他出来,留在府里,还能一直陪着你们……”
谢北舟诶了一声,打断他,“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多亏了郎君我,你才有今天,还说要一辈子给我当亲卫呢。”
不过他这么一打岔,闻棠看上去倒没那么生气了。
谢北舟灵机一动,赶忙道:“要不要去舅舅的营帐里待一会儿,我让他们做些好吃的来!”
庞荞听了,迅速擦了涕泪,劝说闻棠:“你这些天都吃的什么,等会儿我亲自去伙房做几道好菜。”
闻棠听了,却苦恼地扭头看了看身后。
两人这才想起来他挨了军棍,忙去找了上好的伤药,又带了军医来给他仔细敷了棉纱。
过了会儿,庞荞拿了个油纸包进来给闻棠,让他快趁热吃,再塞给他一个水囊。
油纸包里装了两张胡饼,撒了咸香的芝麻,咬开,里面是肉糜和葱粒。
闻棠又打开水囊看了看,里面竟是热牛乳,还加了蜜。
他大快朵颐,只觉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
饱餐一顿,又打了个盹,同营的镇兵们才陆陆续续回来。
闻棠与他们闲聊两句,不知不觉又到了该歇息的时候。
闻棠终于感到惬意,虽然身上还隐隐作痛,却是睡了个踏实的觉。
连着几日,庞荞都会让人来给他送东西,吃饱喝足,伤也愈合得快了许多。
等闻棠能一瘸一拐地下榻了,便先迫不及待地去谢北舟帐中搜刮一番。
他和庞荞即使回了营也仍有许多军务要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榻上有两件崭新的冬衣,说是特意留给闻棠的。
还算有良心,闻棠心道。
将领的营帐很大,专为一人所设,正中间放着沙盘,旁边有两张案几,一张放着笔墨纸砚,另一张则已经堆满了各类文书。
榻边还有个竹柜,最上层摆了些匣子瓷罐。
闻棠瞧了瞧,认出澡豆香膏等物,边腹诽谢北舟的骚包,边挑了一些拿走。
袖口无意间勾到旁边的木匣,闻棠转身,它便被带落在地。
匣盖磕松了,他没注意,拎起来时手一滑,下半截木身直接掉了下去,里面的信笺跟着簌簌飞出。
闻棠暗叫糟糕,赶忙蹲下去捡。折过的信笺有部分墨字露在外面,他瞥过去,手下忽然顿住。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页信笺捡起,展开。
上面的话语十分简短,只说杜隽思已经应下,当会倾力相助,让他大可宽心。
落款只留了个“裴”字。
闻棠静静看了许久,将它重新折起,把地上的信也都拢起来,放回匣子里。
将此处收拾好,闻棠拿着东西慢慢地往回走。
许是饱暖思淫欲,又或许是那张信笺勾起了不该有的回忆,闻棠夜间忽地发起春梦来。
梦里的人墨发如瀑,身影被夜色揉得朦胧旖旎。闻棠惊醒时已出了一身的汗,他趴在枕上,直到天亮都再难入眠。只等众人都走后,才独自打来冷水擦洗,又换了身衣服。
做完这些,纷乱的思绪终于被压下。
不过那信倒是提醒了闻棠,他挪步到徐管记的帐子,对方看见他,已经了然,手里还打着算盘,下巴却指了指旁边的桌案。
闻棠过去,那封让他亲启的信就放在最上面,底下还压了许多材质不同的纸封,都已经被人拆开过了。
徐管记解释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往来的家书我们都要先过目,以保不会有人泄露军情。放心,写得都差不多,我记不住的。”
闻棠“哦”了声,又在底下翻了翻,确认只有这封后,就拿着信走了。
他离开多时,徐管记才放下算盘,提笔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
做完这些,徐管记用胳膊夹着账簿去找谢北舟,让他过目。
趁那人翻看时,他随口道:“你外甥还有老相好呢,信写得怪肉麻的。”
“什么……”谢北舟眼睛粘在账本上,也是随意发问,却又忽然止住,抬眼看来。
他皱眉思索片刻,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看得徐管记心里发怵。
“管好你的嘴。”谢北舟冷声道。
徐管记莫名,但依据往日对他的了解,也不敢反驳,只说:“属下失言。”
却说闻棠本以为是三娘寄给他的,回来拆了信,发现落款竟是万复来,旁边还盖了枚小巧的印章。
印的倒不是大名,更不是表字,而是花卉图案,绯色重重瓣瓣,框于其中,形状看着像海棠。
下方一排小小的墨字——
偶得私印,与君共赏。
闻棠不自觉地笑了笑,又翻回去从头看起:
寒月难耐,未见君表,几欲呕心泣血。
既见君书,只恨关山难越,云水不渡。
思君之切,千万字难言其一,又怎可一篇以蔽。
盼君怜我,凡要闻喜讯,闲话杂谈,伤病疾患,即一一具报。
我方知晓,才得宽慰,更将短缺之物随信附上,万毋推辞。
望君勤为茶饭,珍重将息。
闻棠没料到万复来会说这些话,但那时偶遇,他确实自顾自地就相熟起来。
也许这正是他的交友之道,闻棠收起信,没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