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拓说不上来,自己看到那个女孩在偷贾斯汀的粉笔灰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耷着眼睛,睨着她,但这样已经足够让一个瘦小的孩子感到害怕了。她像只灰扑扑的小耗子一样,飞速的溜走,远远的躲在树后面,偷偷摸摸的打量着他,胆怯,但不愿意离开。
但拓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帐篷下。他拿过那盒粉笔灰,伸手捻起一撮。白色的粉末均匀的搓开在他指间,发涩,糊手。他静静的看着手上的白灰,目光凝重,神色复杂。
远处的女孩牢牢地盯着他手上的粉笔灰,就像一只瘦弱伶仃,求生欲压到恐惧,所以执拗不舍得离开的可怜幼兽。
他暂且不理那个苦守伺机的女娃娃,静候贾斯汀露面。
那个老外很快就出现了。如他所料一般,和其他那些来到三边坡的外国人一个样子,浑身透露着一种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纯粹,天真,质朴,或者说是傻气好了。完全一只待宰的羔羊,他心底不免有些想发笑,就这个样子,他怎么敢心怀壮志的来到这个遍地虎狼的地方,口口声声的要拯救苍生。
傻老外问他是谁,但拓没有回答,甚至没回头正经看他一眼。他依旧目不转睛的搓捻着盒中的粉笔灰,漫不经心的答非所问:
“听乖乖和沈星说,你帮我们救了火,谢谢你。”
谢意寡淡得很,更多是一种敷衍的客套。但天真的傻老外没听出来,他反倒热情的走过去,自来熟一般的和他搭话,询问他是否是沈星的朋友。
“但乖乖是哪位?我好像不认识。”
“但乖乖是哪位?我好像不认识。”
贾斯汀傻乐呵的坐在但拓旁边,而但拓依旧心不在焉,也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淡淡的提醒他:
“外面有个女娃娃一直在等你。”
贾斯汀扭头,终于注意到怯生生躲在树后的琴莱。他对她胆怯地等待一无所知,单纯天真的走过去,对着她喊道:
“琴莱,你回家吧!今天没有巧克力!”
“她不是为了巧克力来的。”但拓跟着他,慢慢起身,将粉笔灰倒在了手上,对着远远的琴莱伸出手:
“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方才紧张怯懦的女孩欣喜的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住那些但拓掌心里的粉笔灰。她这时才流露出一种孩童的稚气活泼,感激而有礼貌的对着但拓道谢,随即欢快的跑开了。
但拓看着她蹦跳跑远的背影,眼底深处略有一些触动,他微不可查的顿了顿,隐藏在漠然冷淡外表下的一丝酸楚不合时宜的涌上来。但好在,它不会被不明所以的傻老外察觉。他若无其事的拍去手上的粉笔灰,没顾得上理会贾斯汀的质问。
贾斯汀终于嗅出了其中的反常,他慌忙的大喊着,去追琴莱穿梭在树林间的背影,可她已经敏捷的跑远了。但拓不紧不慢的跟上他,气定神闲的看着贾斯汀对自己大吼发怒:
“你真的是沈星的朋友吗?”
但拓抱臂而立,微微一哂。贾斯汀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神情,有那么一丝似曾相识。
连他说的话也是。
那天百灵所说的,他不愿接受的现实,被这个男人用一盒粉笔灰,轻飘飘的撒在他那童话般的林中帐篷前,残忍又直白的让他从虚幻飘渺的想象中醒来,让他真真切切的看清楚,他从未见过的苦难。
他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走入幽暗不见天日的林中秘径。清晨阳光最明媚的时刻,这里却阴暗凄荒,难分昼夜。他们走近一个残破似废墟的棚户,黑洞洞,看不清任何,除去门前亮着一盏黄色的顶灯。但拓站在门边,轻轻的推开了那扇吱呀的门,看着贾斯汀瞳孔震颤,不可置信的走上前去,将屋内的画面尽收眼底。
三边坡众生的本貌,完完整整的,血淋淋的呈现在他们眼前。
本来生机勃发,美好焕然的早晨,屋子里却漆黑一团,了无生气。只有桌上有一簇火苗,让微光勉强笼罩室内。琴莱的爹娘正紧围着桌边,歪在椅子上,贪婪的将烟杆点燃,深吸一口气,如痴如醉发出一声飘飘欲仙的享受哼叹,从那点纯度可怜的粉笔灰里,紧紧的抓住那一点点能够让他们从精神麻痹中,短暂得到的解脱。
小小的琴莱站在桌子边,看着面黄肌瘦的父母醉生梦死般迷幻,顺从又听话的,继续为他们点烟。
但拓耷眼看着神容悲戚痛苦的贾斯汀,他在为眼前的景象而流泪。而但拓轻轻的看了一眼琴莱,默默偏开了头。
这才是苦难深重的三边坡,每一个家庭最平凡的模样。
这里的人,大部分是烟农,而大部分的烟农,自己也抽大烟。没有办法啊,太苦了。三边坡不奖励勤劳,不嘉奖善良,它放任这片土地上的人痛苦的挣扎,让他们在绝望中死去,成为罂粟田肥沃的养料。自暴自弃的大人抽大烟,打老婆,打孩子。没有钱了,就卖掉女人孩子,来换一朝快活。三边坡的每一个人家,大概都是如此的支离破碎。
他也一样。
但拓走在回去的路上,浑浑噩噩,心情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