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靴子一步一步,迟缓而沉顿的将地上的落叶踩出闷闷的响声,一如他现在的心跳。明明是他去给那个傻老外泼冷水,毁了他的理想,让他离开这里,可他的心却无可避免的跟着他一起,沉闷的难以喘息。他以为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他该麻木于那番情形,他也该接受未来的人生依旧如此沉重……可是啊,可是。
他才发现,他的脑海中,一直盘旋着琴莱的身影。他的心底里,始终清楚的烙印着,那些他跪在地上,看着父亲殴打母亲,殴打自己,而无力反抗的痛苦。
原来这些东西,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毕竟,他们是他人生的底色。他无论如何洗刷,如何努力,改变不了未来,找不到更好的活路。不然,或许貌巴就不会死了。
他知道,活在三边坡的人,永远看不见光明,永远看不见明天。他们靠近赤道,分明白昼漫长而明亮,可那不过是另一种永夜。太阳就在那,神佛也在那,可他们让这里遍地罪恶,苦海泛滥,无人脱身。
但拓垂着头,沉沉的叹了口气,直到眼前出现了熟悉的竹楼台阶,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凭着肌肉记忆,回到了百灵这里。
......乖乖应该还没醒呢吧。
他轻手轻脚摸上楼,小心翼翼推开门,不出意外的看到百灵还在睡着。卧房内静谧安详,房间内填满柔和温暖的光线,明亮,但不至于刺眼。窗前的光影下,能看见细尘的流动。百灵睡的四仰八叉,她歪歪的占了整张床,身子拧着,双臂举起,摊开在枕头上——活像一只睡熟了,舒服的不知如何是好了的小猫崽。
但拓看着她,原先压抑愁闷的脸上,不自觉的浮现笑意。
憨样子。睡成这个样子哪样还皱起个眉头嘛,都不知道是睡的舒服还是不舒服。
好可爱的嘛。
好乖哝。
......他这样的人,怎么能碰见这样的女娃娃啊。
他哪个配啊。
但拓还是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床上安眠的百灵,可却迟迟的没有过去。原先流露爱意的笑容顿了顿,他目光里的爱意依旧不减,甚至满的要溢了出来。只是他的眼底里不由得涌现了一股更复杂的情绪,胀的他眼眶酸楚,心底发苦。
他以为他的一辈子,就会那么潦草的度过。可能不知道哪一刻,他的生命就会戛然而止。而他并无异议,也无留恋。在三边坡或者比死了难,他在世上也没什么特别放不下的。死了就死了吧。因此他不曾考虑过娶妻生子,安稳生活。相反的,他时常铤而走险,不顾一切。他没想过这是糟蹋自己的命,因为他总觉得有东西比自己的命重要。
直到有一个女娃娃,会因为他这样糟践自己哭,会在家里等着他回来。她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把他留下。
他那破败、苦涩,卑如蝼蚁的命,他自己都不在乎。她却会因为他一次次的自轻自贱,真心实意的为他掉眼泪。
她求他就算是为了她,留在这个世上吧。
她成功了。
她现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留恋。
但拓紧攥着门把,眉头拧了拧,旋即呼了口气,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他曾经也求神明庇佑,可却没有一丝改变。他的日子还是那样苦,于是他再也不信任何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眼下,他怜惜的望着百灵的睡颜,却在心底满心庆幸,虔诚的向神祝祷。
感谢老天,把乖乖给他。
百灵紧闭双眼,咕哝了一声,遮着脸,缩了起来。但拓恍然反应过来,轻轻走过去,拉上遮光的纱帘。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缩成一团的百灵。他好想抱抱她,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上午还长,他还可以就这样的抱着百灵,抱着他心爱的人,一起再睡一个回笼觉,安然的度过这个宁静的清晨。可他怀抱着她,心里却隐隐涌上一股不安。
分明百灵就在他的怀里,他感受着她肌肤柔软细腻的触感,嗅着她发丝间的馨香。这一切太美好,以至于令他惶恐,这美好转瞬即逝,老天会刻薄的收走他这一点小小的幸福。他又将会到灰暗破败的生活里,孤苦无望。
百灵似乎有些醒了过来。她朝他偏了偏头,含糊不清的咕哝着一串意义不明的音节。呜呜哝哝的,听着有些滑稽可爱。但拓抱着她,忍不住发笑,她意识不清的懊恼着,气鼓鼓的又窝了回去,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均匀的入眠。
但拓环抱着她,不自觉收紧手臂,在她发间落下轻轻一吻。百灵突然动了动,她胡乱摸了摸,扣住但拓环抱自己的手,终于松展了眉头,彻底的安心睡去。
但拓顿了顿,在她的背后,不自觉的轻笑起来。
他愿意忍受任何苦难,他愿意接受上天的任何折磨或考验。哪怕它收走他的一切,他也毫无怨言。
——只要他还能有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