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的拖延的办法,只是两个障眼法,”她回头看了关墨卿一眼,“真正的拖延,是让他们来抓我。”
关墨卿瞪大双眼,“周世子——”
“让我说完,”周景宸截断了他的话,“等我给韩世交待完事情,明日我会自己走出来。他们要抓活的,所以只要我束手就擒,他们就必须按规矩来,不敢就地杀我,这就拖出了时间。”
“然后呢?”关墨卿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等需要多久?”
“五日,”周景宸说,“五日之后,便可见分晓。”
秘书省衙署一角,韩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周景宸,好久没反应过来。
周景宸没有给他过多的时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竹筒,快速塞进他的手里。
她低声开口,“你现在便去找秦王殿下,将这个交给他,让他转交给郡主。”
“这……这是怎么了?可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韩世虽然面上惊疑不定,但还是伸手接过。
周景宸神色晦暗地看了韩世很久,就到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终于周景宸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太子殿下薨了,长安……要变天了。”
或许是这话太过惊骇,直接将韩世吓得跌坐在地上,他好几次想努力站起来,都因为腿软没能成功。
“衍之,”周景宸头一回如此郑重地叫他,她蹲下身来,手重重地按着在他的肩膀上,“殿下不能白死,你一定要将这个送出去。”
韩世艰难地咽下口水,他借着周景宸的手好不容易站起来,狠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坚定地看着周景宸。
“好,我一定会将这个交给秦王殿下。”
在金吾卫搜寻完东宫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后,周景宸借着常时和关墨卿的掩护,重新躲进东宫之内。
将能辨认身份的东西全部交给关墨卿,周景宸又换上一身太子率卫的制式衣物,接着进入率卫府的耳房。
耳房里堆着成捆的旧书卷,落满了灰尘,墙角立着一只木柜,柜子三尺见方,顶盖能开,里面空荡荡的。
柜子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木头味,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霉气,周景宸蜷起双膝,把身体缩到最小,脊背抵着柜壁。
“天亮之前,”她对关墨卿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来叫我。”
关墨卿点头,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隙供她呼吸,柜子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周景宸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蜷缩在这个三尺见方的木柜里,膝盖抵着胸口,后脑勺靠着柜壁,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曾经在突厥牙帐外面的雪地里潜伏过一整夜,在阴山山口的岩石缝里缩过七八个时辰,一动不动地等待斥候的脚步声远去。
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潜伏都更难熬,因为她的脑子停不下来。
她闭上眼睛,太子的脸就在黑暗里浮现出来。不是他死时那张青紫色的、扭曲的面孔,而是她离开前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景宸听到了第一声晨鼓。
宣政殿承天门的晨鼓,低沉而悠远,一声接一声,穿透层层宫墙,穿透黑暗和黎明之间的最后一层薄暮。
周景宸在黑暗中睁开眼来,瞳孔已经适应了这种浓稠的黑色,她甚至能分辨出柜壁木纹的走向。
天亮了。
周景宸从柜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的腿几乎不听使唤,蜷缩了整整一夜的膝盖僵硬得像两块生铁,她扶着柜壁慢慢站起来。
从东宫到承天门,路程不过两里,但她走得异常漫长。
天还没有全亮,宫墙之间是灰蓝色的晨光,甬道两侧的槐树投下巨大的阴影,偶尔有宦官和宫人从廊下经过,也只以为她是东宫率卫。
每日早朝,百官从承天门入宫,在宣政殿列班议事。周景宸走到承天门内的时候,正好赶上百官入朝的时辰。
承天门外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官员,三五成群地站在门洞里说话,等着钟声响起入殿,守门的禁军站成两排,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周景宸在宫门内侧的阴影里停了一下,她站在那个不显眼的角落里,看着承天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着那些从各坊赶来的官员,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的脸。
她知道这些人昨晚一定都听说了太子出事的消息,宫中的鼓声惊动了半个长安,金吾卫全城戒严,九门封闭,这样的阵仗不可能瞒住任何人。
深吸一口气,周景宸不再犹豫。
她一瘸一拐地从承天门内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穿过百官错愕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宣政殿前那片巨大的广场上。
然后她跪了下去。
“罪臣周景宸,”她的声音沙哑而清晰,一字一顿在宣政殿前的晨风里响起,“求见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