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妍下班后,刚走出电梯,便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那个让她这一天神经紧绷、头疼不已、却偏偏无法忽视的人物——江澜。
她果不其然,又成了全场的焦点。
沈清妍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停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江澜穿着浅色牛仔外套、白T和球鞋,长发依旧乌黑亮丽,微卷的发梢随着她大笑时轻轻晃动。她说话时语气轻快,眼神亮得像星星,像是天生就属于人群中央。
她和四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的江澜,一身深色西装、步步紧逼,是法庭上的漂亮猎鹰,言辞锐利、锋芒毕露。而现在的她,换了套随意的外壳,笑着周旋在人群中,不再咄咄逼人,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四年前的江澜,是律师战场上的“漂亮猎鹰”,如今——只成了笑着穿牛仔外套的“游走狐狸”。
她看似变了,其实一点没变。锋芒收起了鞘,藏进她的笑意里,说出口的话依旧精准,语气轻松却暗藏利刃。
沈清妍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张熟悉的笑脸,忽然有一瞬间恍神。
她不是没见过江澜的笑——四年前,她也是这样笑着站在被告席对面,一边反驳,一边赢得满堂喝彩。那时她锋芒毕露,如今却换了种方式,依旧能轻易攫住人的注意力。
她太鲜活了。
沈清妍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真实的江澜。不再伪装,也不再对抗,只是做回她自己,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张力。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最近真的被江澜绕得太紧了。
居然还会站在楼下盯着一个女人发呆。
沈清妍轻轻叹了口气,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正当她打算走上前时,身旁忽然传来两个年轻职员低声交谈的声音:“江小姐长得好好看哦……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她讲话真的太温柔了,她笑起来也太有感染力了吧,哎,心动……”
沈清妍下意识地皱了下眉,眉峰轻轻一跳——温柔?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偏头,视线掠过人群——正巧看见江澜正对一位年轻女职员笑着说:“你放心,这几天我都在~只要我在,厄运就得绕道走~”
那女生眼睛笑得弯弯,像是被这句话甜进了心里,小声回应:“你也太会说了……”声音里满是羞涩,眼里带着光。
沈清妍目光一凝,眉头不自觉地蹙紧,胸口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划了一下,不疼,却微微发涨。
一种莫名的烦躁在心底悄然蔓延。
她不喜欢那句“我都在”是说给别人听的。
不喜欢那副轻松撩人的语气,好像谁都能轻易沦陷。
不喜欢周围人议论她是否单身、是否可追。
最不喜欢的,她明知道江澜在“演”,那套半真半假的调情口吻,是她应对陌生世界的方式之一。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看江澜对别人笑得这么温柔——
她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理不明的情绪。
——她太会了;也太危险了。
就在江澜又准备对另一位女员工继续“甜言蜜语”时——
“咳。”
一声干净利落的轻咳,在热闹的大堂中格外清晰。
不高,却像警铃一样瞬间击中现场所有人的神经,江澜和她身边那一圈“迷妹”们齐刷刷地望向声音来源。
“是沈主任!”有人小声提醒,众人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些,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沈清妍静静站在不远处,一身藏蓝色风衣剪裁利落,神情冷峻,气场冷冽,像把刚从鞘中抽出的利刃,让空气都跟着凝住了几秒。
她不急不缓地开口,语调平静:“看起来你很忙?”
语气不重不轻,却在在场所有人耳中听出几分“不妙”。
江澜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人似的,嘴角一下扬起,脚步轻快得仿佛踩着音符,立刻绕开人群小跑上前,笑得像个刚被接放学的小孩:“你下班啦?”
沈清妍没接她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说了一句:“走吧。”
语气没起伏,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是“现在立刻,马上”的意思。
江澜自然跟上,临走前还不忘朝身后一众人挥挥手:“我最近都在哦~有烦恼的、想吐槽的、需要转运的,尽管来找我,我江某人,免费开单~”
笑声在她身后再次响起,人群中几人甚至轻声调侃:“太会了……”
“我心都快被她撩没了……”
沈清妍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没理由吃醋,也没资格吃醋。可那股堵在胸口的不痛快,像是被谁不小心扯住了神经,叫人压不住。
她快步走到车旁,手指一按,“滴”一声,车门解锁。
她拉开驾驶座坐进去,动作利落;江澜则像做惯了这件事一样,熟门熟路地打开副驾,坐下,关门。
车门合上,喧闹被隔绝在外,空间骤然沉静下来,连空气都像安静地观察着这两人。
沈清妍不说话,启动车子,目光专注前方,却怎么也拢不回那份平静。
刚刚那点微妙的不快仍旧翻搅在心底,哪怕她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她只是个朋友。一个太容易让人……分心的朋友。
——————
车内沉默了好一阵,静得像密闭舱室,连心跳都被隔离在外。
沈清妍眼神笔直,专注地看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神情冷静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冰石,仿佛旁边副驾上坐的是个空气人。
可江澜显然不是那种“你不理我我就安静”的人。
她笑嘻嘻开口,语气像是在哄一只脾气倔强的猫:“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不用了,清欢已经准备好了。”沈清妍淡声回答,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哦~”江澜故意拉长尾音,装出失望的样子往椅背上一瘫,但眼底却闪过一抹机灵的光。
——这个招数对沈清妍无效,那就换另一个招数吧!
她轻轻眨眼,一转话锋:“今天来的人……是许桐远那个老狐狸吧?”
果然,这一击击中了沈清妍的注意力。她眉尖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终于开口:“是他。”
沈清妍语气仍旧克制冷静,却难得地偏头瞥了江澜一眼。
江澜得意一笑,双手枕在后脑勺,靠在座椅上像个闲散旅人:“难怪韩诚峻不敢把我供出来。毕竟……是他托傅峰找我,要真让他爸知道他绕过家里私下联络江家,怕不是得被送去南极冷冻三年。”
前方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沈清妍微微侧头看她,声音平静中带着探究:“为什么这么说?”
江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失误,猛地回头看向她,脸上写满了“你居然不知道?”的震惊,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你不知道?”
沈清妍没说话,只是眼神明显迷惑。
江澜立刻就懂了——她只关注犯罪行为,对这些商业豪门恩怨基本绝缘。
江澜轻叹口气,于是她坐正了点,像讲故事一样开始科普:“韩家这几年和九公司斗得焦头烂额。原本是商界第一家族,结果被公孙天茗那女人一路抢资源、吞市场,连板块都被夺了几个。韩老现在根本不敢明着对抗,只能收缩防线慢慢布子。”
沈清妍淡淡开口:“这和你江家有什么关系?”
江澜收敛了笑意,语气微沉:“我姑婆,是韩老名义上的正妻。可韩老那人,三妻四妾、外室成群,花边新闻从没断过。虽然我姑婆仍被称作‘韩夫人’,但对我们江家来说——那是一种耻辱。”
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我太奶奶当年气不过,亲自找江家人出面,准备为我姑婆打离婚官司。真要开打,韩老不仅得分一半家产,还得净身出户——因为他婚内出轨的证据,实打实一摞。”
沈清妍轻挑眉:“他就答应了?”
江澜冷哼一声:“怎么可能?他当然不愿。但那时候我们江家在法律圈是顶尖的,他很多灰色账和产业漏洞,都是通过我们手下打理掩护的。真要撕破脸,他翻不了身。韩老怕翻车,韩家老爷子也不想把两家闹成死敌,只能低头谈条件。”
“什么条件?”沈清妍问。
江澜扬了扬眉,语气讽刺:“把一套老宅别墅、加一部分产业股权让了出来,等于断臂求和,换一场表面的和平离婚。但从那之后,韩江两家再无往来,明里不动声色,私下早就水火不容。”
江澜说得轻描淡写,却轻轻转了转手指,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在那栋别墅住着我爸、他的二婚老婆,还有一群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真的不在意。
但沈清妍听到“二婚”、“同父异母”几个字时,胸口却隐隐一紧。
她不自觉地收了收下巴,眼神一敛;她懂的……因为她的家庭也一样乱过。
父母在她刚上初中的时候就离了婚,父亲后来娶了一个也离过婚的女人,对方带着自己的孩子,婚后又怀孕,陆续生下了她的“妹妹”和“弟弟”。
她记得那些尴尬又安静的年节饭桌,也记得在别人叫她“姐姐”时那种想回应却回应不出的沉默。
他们都叫她“姐姐”,可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真的属于那个“家”。
这一瞬间,沈清妍没说话,只是两手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悄然收紧。
江澜的“轻松”让她感同身受。那不是无所谓,那是早就不抱期待的自保方式。
江澜继续语气轻快地说着:“后来韩老的父亲去世,韩老彻底掌权后,就开始扶持洪家——一个原本不怎么起眼的小家族,是靠着与韩家联姻、拿到韩家背书才慢慢崛起的,最后发展成现在的‘洪光律师事务所’,如今他们仗着韩家的资源,对我们江家步步紧逼,招招狠戾,摆明了就是要把我们从法律界的龙头位置彻底拉下来。”
沈清妍轻声道:“你们家……真的是在打仗。”
江澜转过头,歪嘴一笑:“真正的战争,其实才刚刚开始。”
车内一时安静。红灯转绿,沈清妍轻踩油门,车子缓缓前行。
她盯着前方,语气低了些:“所以……你们还有后续?”
江澜笑了笑,语气一贯讨好:“沈主任~你是不是八卦了呀?想听我接着讲了对吧~”
沈清妍斜了她一眼,淡淡吐出:“爱说不说。”
江澜立刻接道:“你要我不说我偏要说。”
她收起玩笑的语调,声音沉下来:“当时公孙天茗准备进军C国市场,首先就盯上了江家。但我爸一开始是犹豫的——毕竟九公司体量庞大,合作是一把双刃剑,弄不好就是被它吞了,直接沦为傀儡。”
沈清妍不解地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质疑:“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合作?”
江澜笑了笑,那笑里藏着自嘲与疲惫:“因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江家再退一步,只会被洪家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押上一局,哪怕对手是一条毒蛇。”
她语气微沉,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是我坚持要赌的。毒蛇也好、深渊也罢,那是我们当时唯一能走的生路——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到这里,江澜语气不再轻快,反而罕见地多了几分沉稳与凝重:“那时候我是真的在赌博。如果我们押错了……江家会输得一塌糊涂,甚至连个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她偏过头望向窗外,语气放缓,却掩不住其中的锋锐与自豪:“但我们赢了。我成功撮合孙家,我爸拉来了迟家,四家结成联盟——公孙家出资,孙家和迟家掌控渠道,江家提供法律护航。资源整合之后,硬生生把韩家逼得退出了两个跨国项目。”
她吐了一口气,像是把那段暗流涌动的岁月重新咽下去:“我们赢了……但那一局,如果赌错,不光是江家,孙家、迟家也得一起陪葬。”
沈清妍握着方向盘,声音低下来一点:“我一直以为你只会耍嘴皮子,没想到你也参与了这么深的博弈。”
江澜笑了笑,带点自嘲:“沈主任~我是不是很可怜?小小年纪就卷进这种明争暗斗里,真的好累哒。”
沈清妍瞥了她一眼:“别装可怜。”
沈清妍沉默良久,忽然问:“所以你想说——韩诚峻是韩家的人?”
“Exactly~!”江澜打了个响指:“这比在家族群里骂长辈还刺激~”
沈清妍猛地看向她:“你确定?”
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沈清妍~要不要吃瓜?”
沈清妍侧目:“……你又知道什么了?”
江澜一脸“我有惊天大瓜但你得求我”的表情。
沈清妍叹口气:“说吧。”
“我怀疑……韩诚峻的父亲……其实是韩老的私生子。”
沈清妍一震,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哎哎哎,看前面!看前面!沈清妍!!”江澜赶紧提醒。
沈清妍反应过来,立刻专心开车。
“你有什么根据?”她冷静下来问。
江澜声音低了些,手指撑着下巴分析道:“如果今天不是许桐远亲自出面,我可能还不会起疑。但他来了,就说明——韩诚峻的身份极其敏感,容不得一点差错。”
“我早前听说,韩诚峻有望晋升仁义医院副院长。可说实话,虽然他手术技术过得去,但无论资历、管理、学术声誉,在医院根本排不上前五。”
她目光一冷:“但问题就在这——他什么都不占优势,却能被提拔?因为仁义医院的最大投资方就是韩家。用家族资本推自家人上位,逻辑通顺得不能更通顺。”
“现在他出事了,却动用了许桐远——这说明他不只是‘韩家的人’,而是韩家非常重要的人。结合韩老那点风流史……多一个私生子的可能性,并不稀奇。”
沈清妍盯着前方,语气低下几度:“可光凭这些,不能断定他就是韩老的孙子。”
江澜轻笑了一下:“你还记得韩政希吗?韩家曾经最看重的继承人。”
沈清妍点头,语气微顿:“记得。那个案子我同事是主诉检察官,金融欺诈、挪用公款,轰动一时。”
江澜语气淡淡,眼神却带着一丝冷意:“幕后操盘人,是公孙天茗。她出手一向狠、准、快,从来都是打蛇打七寸,一击致命——就像对付韩政希那次。”
她轻轻吐了口气,语气微凉:“那一局,她把韩政希直接送进去了,打得韩老差点中风,连最看重的孙子都保不住。从那之后,韩家虽还维持着表面风光,其实早就元气大伤,气力大衰。”
“这次许桐远亲自出马,就是在替韩家保牌面。而韩诚峻——他很可能就是韩家藏了很久的一枚‘翻盘棋’。”
沈清妍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记得那起案件证据链完整得近乎苛刻,我的同事只需按部就班陈述事实,审判几乎无悬念。”
江澜点头:“所以我说千万不要惹公孙天茗~她现在看似退居幕后,但她出手的时候,你连机会都没有。韩家现在才不敢再正面冲撞,只能从边缘慢慢包抄。”
她转头看了沈清妍一眼,语气难得凝重:“沈清妍……我的直觉一向很准。韩诚峻……真的有问题……”
沈清妍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江澜靠回座椅,继续分析:“最让我困惑的是——如果一开始他可以请动许桐远,为什么还要通过傅峰绕来找我?那是多此一举,还是……他其实另有目的?”
沈清妍没有接话,但眼神悄然动了下。
江澜眼神一冷:“韩诚峻一定知道些什么!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撬开他的嘴。”
沈清妍这次缓缓开口:“我同意。”
————————
跑得快运输公司
————————
车子缓缓驶入跑得快运输公司门口。
江澜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随口一句:“谢谢沈主任送驾~加油,我们这局可不能输。”说完砰地关门。
下一秒,车窗滑下。
沈清妍语气平静:“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
江澜当场愣住:“七点?!!沈清妍,咱能不能商量一下,九点行不行?我、我生物钟还在战区时间啊!”
话还没说完,沈清妍已经启动车子,头也不回地开走,尾灯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光痕。
“沈清妍——你太残忍啦!!!九点不香吗!!!”
门口几个正在搬货的大汉早就憋笑憋到内伤,纷纷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