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起身:“不如听点音乐?”她打开丈夫的电脑,熟练点入播放器。
沈清妍微讶:“你知道电脑密码?”
周雅澜微笑解释:“靖衡,有时候太忙,怕我一个人无聊,就让我随便打开听音乐、看点网页。但你放心,医院相关的资料他设了权限,我看不到。”
沈清妍点头:“原来如此。”
此时房间里响起贝多芬《第八号交响曲》(F大调,第93号作品),旋律轻松幽默、明快有力,因此又被誉为“贝多芬的笑面交响曲”。
周雅澜微微一叹:“每次我心烦的时候,只有贝多芬的曲子能让我放松下来。”
说话间,她抬手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颈间的项链。她的动作轻柔,仿佛那是某种习惯性的慰藉,也像是情绪触动时一种无声的自我安抚。
接着,她忽然问道:“做检察官……是不是很辛苦?”
沈清妍思索片刻回答:“如果说不辛苦,那是假的。但每当想到哪怕我们晚一刻,可能就有凶手逃脱……一切就都值得。”
周雅澜若有所思:“你们的职业真的伟大。无论你们做什么,总有人不满意。成功了,受害者感激,被告憎恨;失败了,受害者反过来埋怨你……真是难做。”
沈清妍看她一眼,淡淡回道:“你们医生又何尝不是?病人康复了皆大欢喜,出事了却会被指责辱骂。”
周雅澜叹息:“是啊。我见过太多医生、护士因压力崩溃,也见过许多病患因心理压力反而病情恶化。那时我意识到——心理问题,才是一切病灶的源头。”
她语气低沉:“每个人都需要发泄,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你没错’。都需要被认同。”
沈清妍语气平静却坚定:“发泄固然重要。但我不认同‘什么都没错’这种逻辑。我们当然可以安慰人,可有些事,必须要告诉他们——你这样做,是错的。”
周雅澜轻轻一笑,再次指尖轻抚着项链:“你说得对。但这个世界,并不总是黑白分明……还有灰色存在。”
沈清妍目光一凛:“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必须分清黑白——尤其是犯罪。”
周雅澜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是,犯罪确实不可原谅。”
她抬眸望着天花板:“我当精神科医生时,遇到许多痛苦难以言表的病人……有时候,我只希望他们能像这第八号交响曲那样,学会轻松面对世界。”
很快,贝多芬《第八交响曲》播放完毕,接着响起《第九交响曲》(D小调,第125号作品),又称《合唱交响曲》(Choral Symphony)。开场如黑夜雷鸣,深沉而宏大,宛如命运之门缓缓开启,低音群奏出沉重的宿命感。
周雅澜静静聆听,语气幽远:“第九交响曲是一首深刻而崇高的作品,像是一场灵魂的自问。我见过很多病人,他们的内心其实很高洁,只是经历了太多困顿与折磨……想要抚慰他们的痛苦,真的很难。”
沈清妍望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话题有些哲学,再加上她虽因老师关系略懂交响曲,但面对这首作品的深意,依然难以完全领悟。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墙上那幅水墨画上。画面以淡墨灰白为主调,留白丰富,透着空灵之感。中景是一棵老梅,枝桠虬结,点点红梅,疏影横斜。远处山石用破墨、泼墨处理,淡远虚实。近景则是一只仙鹤,单足立于小石上,优雅地低头啄羽,羽毛以浓墨几笔勾勒,克制且精准。整幅画呈现出典型的冬日景致,空灵、安宁,透着古意。
此时,第四乐章《欢乐颂》的旋律涌出,悠扬中透出希望与壮丽,乐音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沈清妍看着画中那一抹红梅与仙鹤羽动的笔触,眼神骤然一亮,脱口而出:“周教授,这幅画……是不是有两幅版本?”
周雅澜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沈检,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清妍道:“这幅画里,仙鹤独足立于石上,低头啄羽,姿态优雅。但如果你注意左边,还有一个细小墨点。而我在你妹妹的仓库中,也见过一幅极其相似的画,那幅中的仙鹤却是双足站立,仰头振翅,喙微张,羽毛处还有飞白技法描绘出的动感。我开始怀疑——这可能本是一幅组合画。”
周雅澜听后,竟鼓起掌来,笑道:“沈检,真是过目不忘,观察入微,这你都能察觉!”
沈清妍略一颔首:“那幅画我确实多看了几眼。还有一点——你们二人的画中都画有一座桥。而在仓库那幅画里,我记得桥上站着一个人影,仿佛在远望那对仙鹤。”
周雅澜眉头微皱,露出诧异:“人影?什么人影?”
沈清妍盯住她的眼睛,语气坚定:“我记得很清楚。那桥上确实有一个模糊人影。”
周雅澜摇头,语速加快:“不可能!那幅画根本没有人站在桥上!”
两人对视,气氛瞬间凝滞。
就在此时,周雅澜手机“叮”地一声响起,有新私信弹出。她淡淡道:“抱歉,我先看一下消息。”
“请便。”沈清妍点头,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心里浮起一丝莫名的情绪。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停在杯中,微微出神。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的“欢乐颂”恰在此刻响起,庄严激昂的旋律涌入房间。
就在乐声与情绪交织中,沈清妍注意到:周雅澜手机壳是海蓝色金属质感,浮雕一只姿态灵动的海豚,银丝勾边,质感典雅而独特。
她神色微变,心中一个念头悄然成型。
周雅澜看完私信,轻轻合上手机,抬眸正好对上沈清妍那道凌厉的目光,不由一笑:“怎么了?”
沈清妍手指微微收紧握成拳;她其实有些害怕——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那眼前这个女人,极可能是一个危险至极的人。
两人沉默对峙,仿佛谁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终,是沈清妍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清冷:“周教授——你就是H省近来查出的,25年前连环杀害12名女性的真正凶手,对吗?”
周雅澜最初露出明显震惊的神色,沈清妍双手握拳,目光紧紧锁定她的反应。可出乎意料的是,片刻后周雅澜竟轻轻一笑,语气温柔平静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没有辩解,反而坦然承认了,一如她此刻的神情——柔和得近乎无害,语调也出奇地平和。
沈清妍握拳,缓缓说道:“梁健豪其实真的留下了关于你的线索。‘89’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号码或编号,其实是两个分开的数字。如果把它当作交响曲的代号来理解,再结合那句话——‘有时系统甚至可以直接或间接地描述自身’,那就代表要从‘本身’去找答案。于是将它拆分来看,就是8和9,对应的正是贝多芬的第八与第九号交响曲。”
周雅澜听完轻笑,反问道:“如果是这样解释的话,‘89’也可以代表一部交响曲啊,为什么不能是海顿的《第89号交响曲》(F大调,作品编号 Hob.I/89),而偏偏要解读成贝多芬的第八和第九交响曲呢?”
沈清妍看着她,一字一顿:“是你告诉我的。”
“我?”周雅澜指着自己。
“你说过每次你心烦的时候,只有贝多芬的曲子才能让你放松下来。”沈清妍冷静回应。
“原来如此……”周雅澜点点头道:“是我自己暴露了偏好……但——这和我是凶手有直接关系吗?”
沈清妍继续道:“我们一开始怀疑的人,是你的丈夫陆靖衡。因为那十二位女性,都曾在辉沧医院——也就是现在的仁义医院——担任过急诊医生,她们都和他有过接触。后来他前往M国深造心理学,而那时你也和家人一起搬去了国外。你们在M国的学院相遇,当时只是同学,之后在M国结婚。”
“你的妹妹是在M国认识了周初生的父亲——也就是韩廷峥。那时你们都在当地医院实习,因此他们在那里相识并结婚。等你们完成学业后,才决定回C国发展。你们先是在S省工作,大约十五年前,陆靖衡被调任为仁义医院院长,于是前往H省,而你则因为仍在S省攻读博士学位,继续留在那里,直到近两年才决定长期定居H省,因此也随之返回。”
“而就在你们前往M国,以及此后分别在S省与H省工作的那段时间里,案件恰好进入空窗期。没有新的命案发生——这也在逻辑上说得通。因为正是在那段时间,梁健豪被捕入狱,他身边也不再有任何女人。”
听到“梁健豪”三个字,周雅澜眼中明显闪过波动。
沈清妍紧追不放:“你爱梁健豪,所以无法容忍任何女人靠近他。即使你在国外,也想方设法控制他,让他无法真正摆脱你。在M国或者S省,你可以安心,因为他还在监狱里;可一旦他出狱,你就开始陷害他、造谣他,逼他远离人群,却始终没有亲手对他下手。因为你心里清楚——他也爱你。他知道你做过什么,但宁愿一次次被冤枉,也不揭露你。”
“反过来想,一个能留下如此复杂线索的人,智商怎么可能低?可他为什么甘愿一次又一次地入狱?答案很简单——他爱你。他知道你是那12起命案的真凶,也明白你因爱产生了妒意与偏执。他感到内疚,对不起那些姑娘,所以他甘愿承担一切,哪怕再一次被送进监狱。”
周雅澜抱臂靠在椅背,轻叹一声,摇摇头:“我们是不是被命运捉弄的人?明明彼此深爱,却因身份,终究不能在一起。”
她目光落在那幅水墨画上,语气淡然:“其实这两幅水墨画都不算什么贵重之物。那时我和豪哥路过画廊,我喜欢,他就买了下来,一人一幅。我没想到,那一幅他竟然放在我妹妹的仓库里。”说到最后,她的眼神透出一丝冷意。
沈清妍冷笑:“他太了解你,他知道你高傲,不会把你妹妹放在眼里,所以才敢把最重要的线索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周雅澜笑了笑:“确实,豪哥一直很聪明。如果不是因为当年在□□混过,又被他老板牵连入狱,他的成就恐怕远不止如此。”
沈清妍看着她,语气突然一紧:“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还要杀他?”
周雅澜神色一凛,眼神骤然转冷,但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我从没杀他。我可以杀任何人,甚至你——但绝不会杀豪哥。”
她语气笃定,毫不犹豫。
这句话让沈清妍眉头微蹙。就在此时,她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响起,随即停止,又响,又停,反复几次。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周雅澜轻笑:“你不接吗?”
沈清妍淡声回道:“我要是接了,下一秒应该就会被打晕了。”
周雅澜微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清妍语气冷静:“我背后的女人站了那么久,难道不是在防着我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原来秘书根本没有离开房间。刚才 “开门”只是掩人耳目,她一直静静站在角落里。沈清妍在放下茶杯时,恰好从茶杯的倒影中察觉了她的存在。
秘书缓缓走上前,从沈清妍的包里抽出手机,熟练地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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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关机了——!
与此同时,江澜站在会场中央,心头一阵发凉。
她和陈思羽刚赶到现场,望着警员们逐个排查每一个角落。陈思羽按住耳麦,急声问道:“人还没找到吗?!”
张毅在保安室焦急回应:“人太多了,而且会场有多个出口,我们正在调监控。”
江澜沉吟片刻,突然对陈思羽说:“手机给我——韩诚峻的。”
陈思羽一愣,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她。
江澜接过后,立刻低头,飞快编辑起一条私信。
陈思羽皱眉,紧张地问:“你在做什么?”
江澜低声说:“我怕她已经看到微信群里有人传了什么消息。我要发一条能引起她注意、让她忽略其他消息的内容……只能赌一把了!”
接着,她看向陈思羽说:“让林警官立刻拍一张沈清欢现在昏迷在病床上的照片发来,越快越好!”
陈思羽立刻行动:“明白!”
她对着耳机喊道:“林柔,快!把沈清欢现在病床上的照片发给我!”
不一会,照片传来。江澜迅速将其发出,并盯着屏幕低声自语:“拜托了……只要能拖住她哪怕一分钟也好。”
——————
这个时候,周雅澜的手机叮了一声,她拿出来查看私信。看完后,她嘴角微扬,有些开心地说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呢?沈家姐妹一起落难吗?”
沈清妍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有些迷惘。
随后,周雅澜将手机界面转过来给她看——来自韩诚峻的消息:
【一个正在打扫的海豚表情包】
【任彦煳背叛我们!我把沈清欢打晕了】
【一张沈清欢安静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
看到这些私信,沈清妍心头一紧,整个人瞬间变了脸色。她很清楚,以江澜她们的谨慎,绝不可能让沈清欢出事……除非——
这一条私信,是烟雾弹!
这是江澜发来的!她是故意发给周雅澜看的——她们应该已经发现陆靖衡并不是真正的凶手,正在拖延时间。沈清妍顿时恍然大悟:清欢现在一定是安全的!她悄然松了一口气,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她该怎么通知江澜她们,让她们来这里救她?照片上的清欢看起来像是晕倒了。
周雅澜饶有兴致地开口:“任彦煳……你们是怎么让他背叛我们的?还有…..我比较好奇——今天怎么没看到那个蛮聪明的小姑娘呢?”
沈清妍微挑眉:“小姑娘?”
周雅澜笑着说:“就是那个问我,是我侄子初生医术更棒,还是——韩家小公子韩诚峻医生更厉害那位小姑娘呀~她的观察力很强,和你差不多,洞察力惊人,是我见过难得的对手。”
沈清妍沉稳回应:“是吗?”
周雅澜眯起眼睛:“我看过监控。是她安排那群警察上下楼梯,还在电梯里和你吵架——完美的反侦察能力。搞得我都想把她收为己用,毕竟——我向来惜才。”
这时,沈清妍冷静问:“杀死梁健豪的凶手,你知道是谁吧?”
周雅澜不避讳:“知道啊~”
沈清妍继续道:“梁健豪曾经打过韩诚峻,而韩诚峻几乎是任他打,毫不还手。说明他不仅认识梁健豪,也知道他和你的关系,所以凶手不可能是韩诚峻。后来梁健豪在医院闹事的这个事情能被完美压下……应该是你在背后推动的吧?”
周雅澜点头:“是的~”
沈清妍看着她:“你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追究。能让你做出这种决定的人,只有一个——你的丈夫,陆靖衡。”
周雅澜拍了拍手,像是在欣赏她的推理:“沈检,你果然厉害。”
沈清妍继续分析道:“你和陆靖衡,都是傅仲良的学生。当年韩诚峻确诊亚斯伯格,是由你丈夫牵头的专家会诊组出具的报告。虽然报告上签字的是傅仲良博士,但评估内容多半是你丈夫主导完成的。你们三人对真相心知肚明,甚至在事后联手为韩诚峻掩盖了诸多问题——包括他虐杀宠物的行为。”
周雅澜微笑着应道:“没错。”
沈清妍目光凌厉,直视周雅澜,沉声道:“也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安心地将韩诚峻培养为你的接班人。表面上你们毫无交集,实际上却通过你丈夫传话联络,甚至借他的名义与任彦煳沟通,让任彦煳误以为你丈夫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周雅澜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感慨:“沈检,你真的太聪明了……”
然而下一秒,她睁开眼,神色骤冷,歪着头,语气缓慢却阴沉:“那你猜猜~我丈夫……为什么要杀梁健豪?”
——————
另一边,陈思羽对着耳机焦急问道:“张毅!还没找到人吗?”
张毅回道:“看到啦!她们搭了电梯,我看看她们上哪一层……”
这时林柔也在耳机里报告:“陈队!沈医生醒了,我刚刚问了她,她说沈主任和院长夫人去了院长办公室!”
张毅几乎同一时间说:“沈主任在院长办公室!”
陈思羽转头对江澜说:“在院长办公室!”
江澜一听,立即与陈思羽冲向电梯口。她快速按下电梯按钮,门一开,两人立刻进去,江澜却按下了九楼。
陈思羽低声问:“你搞什么啊?”
江澜压低声音说:“如果直接去十楼,可能会惊动到她们。我们先在九楼下,然后爬楼梯上去,悄悄接近。”
陈思羽点头:“了解!”
江澜对陈思羽低声建议道:“你通知张警官,马上封锁电梯和楼梯的监控访问权限。除了你们刑侦支队内部,任何人都不准查看——包括院长账号。同时设置异常登录提醒,一旦有人试图用院长账号查看监控,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陈思羽马上通过耳麦传话:“小张!立即设置权限,关闭电梯和楼梯口监控的访问,只有我们可以查看——特别注意院长的账号,任何尝试登录或查看的行为都要立刻报告!”
张毅迅速回应:“明白!”随即转身对安保与信息技术科主任下达指令:“立即按照刑侦支队要求,锁定电梯和楼梯通道的监控访问权限,仅限我们内部人员查看。同时启用账号监控机制,一旦院长账号有任何登录或访问监控记录,立即上报。”
信息技术科主任当即点头:“明白,我们马上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