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彦煳愣了半晌,喃喃道:“因为……梁叔?……”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失魂落魄地说:“怪不得……那时候梁叔说‘都是因为我’,我还以为他自责。原来……他是因为知道真相……根本不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陈思羽看他神情恍惚,轻声问:“任彦煳,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等平复了再继续?”
任彦煳深深呼吸,抹掉泪:“不用……我可以,我们继续。”
陈思羽点头:“好。你说说,你和梁健豪是怎么策划这个计划的。”
任彦煳声音平静了一些:“梁叔说,对方藏在暗处,唯一在明面上的,是韩诚峻。要把他们拖出来,就得先让警方注意到他。梁叔提议,由他先在周围闹事,吸引目光。他主动去医院闹场,当着众人挑衅韩诚峻。结果韩诚峻还是老样子,冷静得像没事人。梁叔干脆直接打了他。”
“那天,我假装和初生碰巧一起去食堂,刚好看到他们打架。我和初生过去拉架,我把韩诚峻拉走,初生去劝梁叔。路上,我假装随口问他:‘为什么和那个人打起来?’韩诚峻只是淡淡说:‘无聊人罢了。’”
“然后他突然问我,‘周初生是不是这个星期要和沈清欢约会?’”
陈思羽皱眉:“沈清欢?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她?”
任彦煳点头:“对。他到H省后,第一时间就盯上了沈清欢。其实早在S省,他就注意她了。我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没下手,直到这几年才打算动手。后来他开始扮演‘深情守护者’,有意在医院散布他喜欢沈清欢的传闻。”
“他明知道她和初生关系很好,所以更想破坏他们。他把自己塑造成默默守护、痴情而不敢表白’的人,医院里很多人都被他骗了。几天前,他忽然跟我说,他一定要把沈清欢追到手。我试探问:‘她对周初生很深情,恐怕很难。’他冷冷回答:‘多难都无所谓,我必须得到她。让周初生亲眼看着他最在乎的人,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那才是最好的羞辱,比杀了他更痛快。’”
陈思羽听完,心底一阵发凉。这个人,真是疯子,连杀人都要杀人诛心。
她深吸一口气,问:“那周初生,是什么时候加入你们的?”
任彦煳缓缓说道:“在梁叔去医院闹事后,初生就认出了他。他记得那天在马柔忆宠物诊所,也见过梁叔。只是他一直没有说破,直到有一次,我们一起出门吃午饭,他才在车里问我。”
任彦煳沉默片刻,缓缓讲起那天车里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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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周初生一边开车,目光平静,缓缓开口:“彦煳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任彦煳微微一愣,神色僵了片刻,才低声道:“初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初生的语气依旧冷静:“前天在医院闹事的那个大叔,我记得在马柔忆学妹的宠物诊所见过。那时候你还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可前天,他当众打了韩诚峻,你却装作不认识。”
任彦煳抿了抿唇,试图维持镇定:“你认错人了吧?不是同一个人。”
周初生侧头看他一眼,眼神沉着:“是吗?要不要现在去找马柔忆,把监控调出来核对一下?”
车内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下来。任彦煳没有回答,沉默良久。
周初生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彦煳哥,你究竟在做什么?这不像是什么小事。”
任彦煳低声说:“初生,如果你信我,就别再问。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周初生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焦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最清楚你的为人。你一定在扛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说完,他把车缓缓驶到路边,熄了火,转过身正视他:“彦煳哥,无论你要做什么,你都得想想小天!小天只剩下你这个亲人了。”
任彦煳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急切:“就是因为小天,也是为了你!所以你才不能插手!”
周初生没有退让,语气愈发坚定:“这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韩诚峻突然来H省,还要坐上副院长的位置……这根本不对。他在S省顺风顺水,怎么会平白跑到这里?再说,我那个父亲,怎么可能舍得把他最得意的儿子调走?一切都太不对劲。”
任彦煳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初生……别问了。”
“你知道吗?”周初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冷意:“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盯上我。其实早就看得出来,他不怀好意。只是没想到,他对我有这么深的敌意。按理说,该是我恨他才对——毕竟,是他母亲害得我家破了。”
任彦煳轻声说:“所以你要冷静,绝对不能和他正面硬碰。”
周初生却猛地打断:“正因为这样,我更要帮你们!彦煳哥,你一个人承担太多了。如果你连我都不信,那还有谁能帮你?!”
他看着任彦煳,眼神格外坚毅:“我可以不问细节。但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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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彦煳说到这里,抬手擦了擦眼角:“最后,我实在拗不过他,就把他带去了我们的秘密据点。没想到梁叔竟然认识他,他说初生是‘故人之子’。”
他苦笑了一声:“我没把自己帮韩诚峻清理现场的事告诉初生,怕他接受不了。我心想,等一切结束,我自首了,再把真相都告诉他。”
“梁叔说要吸引警方,必须制造一场足够大的事故。他没细说那事故是什么,只说会让大家注意韩诚峻。他让我伪造体检报告的血型,只要报告和实际有出入,警方就会察觉异常,也会去查韩诚峻。”
“我把准备好的报告交给初生,本以为计划能顺利推进。可就在那天,梁叔家失火了,葬身火海。我和初生都不信那是自杀。梁叔明明说好,晚上还要和我们碰面……”
任彦煳声音哽咽:“大火烧掉了我们所有调查资料,也让我第一次觉得,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危险。”
“但计划已经开始,停不下来。初生决定先把报告交给沈医生,隔天再偶然发现漏洞,由沈医生报案。可谁想到,当天沈医生会遇到袭击。初生赶去病房时,亲眼看见韩诚峻在场。他回来告诉我,那一刻韩诚峻的眼神就像……像是在看一只猎物。”
他握紧拳头,声音低沉:“事情发展得非常快,韩诚峻忽然被抓,当成嫌疑人。我和初生都很震惊,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落网。我告诉初生,韩诚峻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件事里一定有蹊跷。”
“那天……你们在周初生办公室外听到的争执声,其实是我们吵起来了。初生逼着我把真相都说出来,他情绪很激动,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先离开。”
“果然就在这个当口,陆靖衡给我发了微信,让我去安排傅仲良博士的手术,完全把我调开,让我一时间也无法再照看初生。”
“很快,你们就在他那里发现了那把手术刀,接着他被逮捕。再后来,伯母打电话告诉我,家里忽然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全都是对初生不利的证据。”
任彦煳的脸色越发阴沉,喉咙滚动了一下:“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们根本没有忽视我们,而是早就盯着我们。只不过表面装作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是谁假扮了初生,把证据放了进去。”
陈思羽语气沉稳:“陆靖衡的秘书……其实是周雅澜的手下。她假扮了周初生。”
任彦煳瞪大眼:“她?可她是个女人啊!就算伯母有面孔失认症,也不至于认不出一个男人吧!”
(注:后天性面孔失认症,多由脑损伤导致,患者无法识别熟悉面孔,但仍能分辨性别、体型、声音等特征。)
陈思羽这时缓缓开口:“如果有周雅澜在旁边,转移她的视线,你觉得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而且……她其实是变性人。”
任彦煳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什么?!变性人?!”
陈思羽点头:“是的。我们刚刚调查过,他算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家庭条件也还算过得去,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有性别认同障碍。后来他认识了周雅澜,接受了她的心理和精神科辅导,最终决定变性。变性后,就在周雅澜安排下,成为陆靖衡的秘书。”
任彦煳依然难以置信,喃喃道:“原来如此……”
陈思羽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她一直都在协助周雅澜和韩诚峻,所以你和周初生做什么事情,都被她通过监控看在眼里,然后第一时间报告给周雅澜。”
任彦煳声音发颤:“陈队……初生他……你们会释放他,对吗?”
陈思羽语气平稳:“只要走完程序,证据证明他没有嫌疑,我们就会放人。”
任彦煳垂下头,喉咙哽咽:“陈队……我罪有应得。我愿意接受法律制裁。但是……韩诚峻他们……我求你们,一定不要让他们逃脱。够了……一切都够了。”
陈思羽郑重地点头,声音沉稳:“相信法律,也相信公正。一切结束后,你会接受应有的惩罚。等服完刑期,那就是新的开始,你还有机会重新走回正道。”
任彦煳缓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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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靖衡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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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张毅和另一名男警官正在审讯陆靖衡。他双手被手铐扣在桌上,脸色平静。
张毅先开口:“陆靖衡,你为什么要杀死梁健豪?”
陆靖衡神色镇定,声音不疾不徐:“警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就算我见过梁健豪,也不可能因为医院那次闹事就杀了他。要是这样,每次医院有人闹事,我是不是都得杀人?”
张毅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从桌下取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那你和马柔忆,又是什么关系?”
陆靖衡看了一眼,淡淡说:“我不认识她。”
张毅笑了下:“是吗?”他又拿出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陆靖衡目光微微一滞——他认得,那个女人是马慧凤,而另一个男人是她哥哥马刚。
张毅慢条斯理地说:“照片上的女人,叫马慧凤。旁边的,是她哥哥马刚。马慧凤当年未婚先孕,马刚为了不让流言蜚语毁了她,就把她送去X省安心养胎。当时周丽君刚嫁给马刚,所以一起陪过去了。那时候你也恰好出国深造,对吧?”
陆靖衡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毅语气不急不缓:“后来马慧凤生下女儿,带着孩子回H省;而那时梁健豪已经入狱。马慧凤不想让外人说女儿是没爹的野孩子,就把孩子托付给马刚和周丽君抚养。周丽君因为多年陪酒应酬,身体状况不好,导致不孕,所以干脆把孩子收作亲生女儿。邻居也没怀疑什么,毕竟当年周丽君和马慧凤一起离开H省,一起回来,大家都以为是嫂子去养胎,妹妹陪同罢了。”
陆靖衡捏紧了手指,面色依旧淡漠:“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毅声音陡然严厉道:“当然有关系!因为你在M国出了车祸,导致自己失去了生育能力。后来你回国过年,从老同僚那里听说马慧凤在X省生过孩子。你是医生,你自己核算时间——就认定那孩子极可能是你的骨血。你很激动,因为你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后了。可你不想和马慧凤复合,那时候你已经有了未婚妻——周雅澜。”
他停了停,看着陆靖衡的脸:“她不嫌弃你失去生育能力,陪了你很多年。你感激她,也爱她,所以你只想要孩子,不想再和马慧凤纠缠。周雅澜也很体贴,她并不在意你有一个孩子,只要这个孩子和马慧凤的过去一刀两断。”
陆靖衡低下了头,唇角微动。
张毅目光锐利:“所以你才去找了马刚,想把孩子接回自己身边。但马刚拒绝了,而马慧凤又突然失踪,他正心烦意乱,怎么可能把孩子交给你?你手里既没有亲子鉴定,也没有任何法律凭证,再加上马刚早就办妥了收养手续——你根本争不赢。”
他一字一句:“我说得对吗?”
陆靖衡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他垂着眼,指尖缓缓收紧。
张毅看了他几秒,声音放缓:“其实……你从未想过伤害她,对吗?在国外这些年,你始终没有放下。她申请奖学金、转专业、考研,每一步你都暗中托人帮过。”
陆靖衡抿着唇,脸上看不出情绪。
张毅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是不在乎,你只是明白,自己没有立场。”
审讯室里一瞬间安静到落针可闻。
陆靖衡闭了闭眼,嗓音低得发哑:“……那是我的女儿。”
他终于说了出来。
张毅声音平淡:“所以就算回到M国,你还是在关注她,给她铺路,安排资源。即使不敢认,她始终是你唯一的骨血。”
陆靖衡手指微微发颤,声音缓慢:“……这是做父亲……仅剩下的责任。”
张毅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可你始终不敢相认。你很清楚,她早就把马刚夫妇视作父母。你不想亲手打破她的安稳生活,却又放不下。你只敢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替她安排一条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于是你找来了韩诚峻。韩家虽说不待见他,但毕竟是韩老的血脉。只要他回归韩家,前途就注定平坦。你想,如果有一天马柔忆愿意与他走到一起,她至少不会再为前途发愁。对你而言,这算是……一种补偿。”
陆靖衡缓缓抬起头,神情微冷:“这有什么错吗?”
正这时,审讯室门被敲响,门推开后,陈思羽走了进来。她审完了任彦煳,特意赶来。
看到她,张毅和男警官立刻起身敬礼:“陈队!”
陈思羽点头,拖过一张椅子坐下:“继续。”
张毅重新看向陆靖衡:“X月X日,下午三点到七点,你在哪儿?”
陆靖衡镇定:“我和韩诚峻在云韵餐厅吃饭。”
张毅淡淡:“下雨了吗?”
“下了,很大。”
陈思羽神情一变,与张毅对视,随即开口:“几点开始下雨,几点停的?”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陈思羽眼神凌厉:“刚刚还说得那么肯定。”
陆靖衡语气一下拔高:“不记得雨停,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陈思羽笑了:“因为那天下雨是事实——但你在餐厅看到马柔忆路过,所以一时冲动,追了出去。你根本没打算吃完那顿饭。”
陆靖衡攥紧手指,语调急促:“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我为什么要跟踪她?”
陈思羽淡淡看他:“因为你想相认,却又没有勇气。你只能远远看她,也算心安。韩诚峻那时也追了上来,对吗?”
“你们——有什么证据!”
张毅不再多言,拿出两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街区商铺的反光玻璃,隐约映出两人撑伞的背影。另一张,车载监控记录了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小区巷子里的画面。
陈思羽声音不疾不徐:“为了找到这两张影像,我们把沿路每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都排查了一遍——你说,我们警察是不是很辛苦?”
陆靖衡沉默,脸色终于有些发白。
陈思羽乘胜追击:“那天雨很大,街上人很少,你和韩诚峻在门后偷听了梁健豪和马柔忆的对话。她质问梁健豪,自己是不是他的女儿。你当时是不是也很震惊,她怎么会怀疑梁健豪是她父亲?”
陆靖衡忽然抬起眼,声音一瞬失控:“你——你怎么知道她说了这些?”
陈思羽平静看他:“因为……是马柔忆亲口告诉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