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系统程序，最后选择了萧磊，而不是我？”周曜接着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林楚微微叹了口气：“你已经猜到了，又何苦再来问我？”

周曜的确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本就不难，系统的中枢程序，只有几个人可以改，克里那时候已经被抓捕，Z前辈要清理Z系统，他们都没办法控制系统程序，能做到的人，在整个天启，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你为什么——”

“是萧磊拜托我的。”林楚打断了周曜的话，事已至此，他并不打算隐瞒，这件事，在萧磊离开地下城的时候，便与他商量好了。

“萧磊的确曾经来过地下城，来寻找关于你的真相。那个时候，我把能说的全都告诉了他，除了你替他挡下腐蝶的事情，你说不要告诉他真相，这一点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没想到，他比我想的更聪明，在临走前，他找到了我——”

萧磊找到林楚的时候，他的神色很不好，林楚以为知道真相能解开他心里的疙瘩，没想到他反而更郁闷了：“林前辈，周曜和Z前辈，谁更厉害些？”

林楚没想到萧磊会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下，还是如实回答：“虽然是Z创造了小曜，但是以现在的实力来看，小曜更胜一筹。”

“如果我们这场仗打赢了，那Z系统一定会消失对不对，Z前辈也是。”萧磊继续问道。

林楚点点头：“是，这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

“可是这个计划有一个风险，那就是天启要舍弃Z系统，这是天启得以建立的根基，他们真的能这么轻易地破坏掉？”萧磊追问。

林楚很聪明，萧磊说到这，他就已经明白了。天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虽然眼下Z系统已经脱离了掌控，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舍弃它，他们更愿意找一个替代品，一个比Z更便利的人。

周曜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如果天启最后决定用周曜代替Z，那克里和Z系统就不是他们最后的敌人。林楚意识到这点之后，飞速的跑到了系统中枢中，他仔细查看了中枢的加密程序，果然在这里找到了被篡改的代码。

“他们什么时候……这群人，还真是阴险啊。”

林楚愤怒的一拳砸在显示器上，他很少有这么怒形于色的时候，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能删除掉吗？”萧磊问道。

林楚试着删除了几次，这些代码经过层层加密，已经深入到了系统的核心，以林楚的能力，要想做到完全清除是不可能的。

萧磊沉默半晌，末了又道：“既然无法删除，能不能更改？不用改很多，只用改几个小部分就好。”

林楚抬起头，对上了萧磊的眼神，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林楚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那是为了心爱之人愿意豁出全部的觉悟。

“你……”

“让系统选择我，我来替他。”萧磊一字一句道：“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是个合格的救世主，现在，换我来救他。”

这件事是可以操作的，萧磊是天启创造的人造异种人，参考了初代异种人的基因，理论上也是系统中枢的备选之一，虽然不如周曜能力强大，但是维持系统运行，应该不成问题。

林楚舒出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回忆起那日萧磊的神情，神色也有些感慨：“我曾经说过，爱一个人，要看他愿意为你付出什么，萧磊这个孩子对你的情，比我想的要深的多，他甚至有些开心，因为可以替代你承受这些罪……”

“就和你当初一样。”

周曜的身子颤抖着，他当然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十二年前，他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心甘情愿的替萧磊扛下了腐蝶。他只是希望这份苦，由他一个人承担就够了，而不是让萧磊再次承受他当年承受的苦。

“你……本可以阻止他的……”周曜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不，即便我能阻止，我也不会阻止他。”林楚的声音很冷静：“比起根基浅薄的你，让萧磊去更合适，因为他是天卫军的上将军，是帮助建立天启的功勋的人，是在天启家喻户晓的人。”

周曜抬起头，不明白林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让萧磊成为新的系统，才能引起民众的关注。他的失踪，会成为天启新的话题，到时候只要稍微的推波助澜，Z系统的真相将不再是秘密。”林楚回答道：“他在天卫军中的威望，在民众中的人气，都能成为推动舆论的助力，这一点，是你做不到的。”

“揭露Z系统的真相？”周曜问道：“让民众知道Z前辈的事，还有天启的所作所为？”

“没错。”林楚郑重其事道：“如今的天启，已经和当初不一样了，现在的它就是一盆散沙，Z系统的真相，无疑会让这沙子乱的更彻底。如今是最好的时机，萧磊的牺牲，会成为压死天启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份舆论和质疑，他们扛不住。”

如果按照林楚这么分析的，的确，天启会最终失了民心。萧磊和林楚设计的这一环，最终会让天启的口碑一落千丈，可是周曜不明白，他们这么做图什么？

“你还记得，你最初来中心城的目的是什么吗？”

林楚反问周曜，周曜怔住了，他回想起了进入中心城的第一天，和执政官凯伦在天台上的交涉。

“要天启认可天佑的独立，并同时允许主和派建立自己的独立区……”周曜喃喃道。

林楚点点头：“不只是天佑、异种人的主和派，还有普通人、暗巢等等，他们也应该脱离天启，寻找新的生存方式。事实证明，人类统一聚集地的模式是无法持续的，这份责任太大，权力太大，滋生的欲望就越强。你曾经说过，人类聚集地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应该是百花齐放的，不同的可能性能带来更多的选择，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自由选择居所。”

这是周曜曾经的理想，他曾经和萧磊探讨过这个话题，对此，萧磊也很赞同，但这条路太难了，他们要对抗的敌人，不只是天启，还有形形色色的人，依赖天启这个安全居所的人，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

“试试吧，总得尝试一次才知道。”周曜记得那时候，萧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曜的错觉，那个时候他从萧磊的眼神中看到了钦佩和赞赏。

一个天卫军前任总指挥，天启的上将军，居然会对一个默默无名的人露出这个表情，周曜当时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但现在看来，萧磊的确是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可是这要花费多久，几年？还是几十年？”周曜神色很痛苦：“萧磊就要一直躺在培养仓中，成为冰冷的系统媒介吗？”

林楚叹了一口气：“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

“我们能做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仅此而已。”

三日后。

冰冷的培养仓内，萧磊安静的沉睡着，汪洋般的数据流有条不紊的滚动着，周曜轻轻地抬起手，数据流的光顺着指尖不断地游走流动，指尖的方向，是萧磊，周曜触摸不到他，只能隔着玻璃罩，若有似无的触碰他。

“傻瓜……”周曜喃喃道，和Z不同，萧磊的意识完全被系统征用，他无法在保留自己的意识前提下成为系统媒介，周曜只能尽全力保留他身体的各项机能指标维持正常状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地下城的阿玄，他穿着正装，手上拿着一摞文件，走到周曜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停在了距离他五六米的地方，他不想打扰他们。

“什么事？”

“城主，会议还有一个小时要开始了。”阿玄道：“蒂鲁维德和谢祁都在等您，听闻这次暗巢也会派出代表，这是天启最大规模的头部会议，我们不能迟到。”

“知道了。”周曜点点头，他望着培养仓中沉睡的萧磊，轻声道：“明天见。”

天启的内部已经掀起了一股暗流，各方势力都在为自己争取权利，人类聚集地已经无法再恢复往昔的局面，谢祁主张废除Z系统，而让人类聚集地多样发展，意外的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就连一向沉默的暗巢也公开表示支持，人类聚集地单一的模式正在逐渐瓦解。

或许一年，或许十年，周曜自己也说不清，但是他能做的，便是在自己有生之年，让Z系统彻底从天启消失。

地下城的大门缓缓打开，地面的光亮越来越强，周曜被这股光亮照的睁不开眼，微风吹过，带来泥土的清香，温暖的阳光撒向大地。

周曜很喜欢朝阳，它很美，是自然独特魅力，没有人工雕琢，他曾经跟萧磊度过了很多个日夜，却从没静下心来，安静的看一场日出，周曜心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一定要带着萧磊一起去赏这美景。

等我，很快的。

周曜朝前迈出了一步，阳光拉长了他的身影，黄土地上，落下了一个坚实的脚印。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