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的五月中旬,气候逐渐变热。绿荫树下的蝉鸣断断续续,一阵夏风吹过,枝叶摇晃的光影落在这四方小院的地上。
先前一直懒洋洋趴着睡意正浓的白色小猫顿时来了精神,欢快地跳下台阶,双眼圆溜溜地盯着庭院地面上晃动的树影看。
“傻猫,果然是只傻乎乎的猫。”闲坐在屋檐下的女孩,皱眉锐评间抓起白瓷碗里一颗桑葚砸向白猫。
“接着,阳台!”
见庭院里的阳台吓得炸毛,她又噗嗤笑出声来,翘着嘴角将剩下的桑葚一颗接一颗抛进自己嘴里。
“郑晓蓓!你又欺负阳台!”
“等会哥回来了,看你怎么办!”
一旁的小表弟(周浩然)气呼呼地斥责女孩刚刚刁蛮任性的举动,急忙跑过去抱起被惊吓过度的阳台往堂屋里走。
临了还不忘向里面正聊天的长辈们告状:“奶奶,舅妈,晓蓓姐又欺负阳台了。”
“小贝,你又这样。”郑楠(莫母)的斥责声从屋里传出来。
“整日没个姑娘样子,小心桑葚汁蹭到衣裳上,看你怎么洗!”
郑晓蓓立刻撅起嘴,把碗往旁边一搁:“它自己笨嘛,接都接不住!”说着,却悄悄地朝屋里正偷乐的小表弟使眼色。
周浩然(小表弟)见状只好抿嘴一笑:“舅妈,大哥哥他们说今天什么时候回来了嘛?”
准备再好好教育教育女儿的郑楠,突然被这横来一脚的话题打岔,没好气地反问:“浩然,你没有看见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吗,…”
成功将“战火”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屋外的郑晓蓓立刻冲周浩然竖起大拇指,似是在说:好小子,够义气!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莫奶奶的身体日渐好转,不久便顺利出院回家调养。
她的前儿媳郑楠一直在国外驻华大使馆工作,近日刚被外派回国。一听说莫奶奶旧病复发,她刚下飞机就赶来看望。
莫奶奶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到郑楠回来,眼里满是欣喜。
郑楠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妈,我回来了,您气色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莫奶奶笑着拍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大老远跑回来,工作不忙吗?”
郑楠摇摇头,故意板起脸:“再忙也得回来看您啊,您要是再瞒着我生病的事,我可真要生气了。”
莫奶奶被她逗乐了,笑呵呵地说:“好好好,下次一定告诉你。”
郑楠和莫言羽(莫父)是青梅竹马,跟莫娜(莫江屿小姑)更是自幼时起就关系极好的闺蜜。
虽说后来她和莫言羽因为性格不合离了婚,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工作生活,可郑楠的心里头始终惦记着莫奶奶。
郑楠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神秘兮兮地晃了晃:“猜猜我给您带什么回来了?”
“又是国外的稀奇玩意儿?”莫奶奶好奇地凑近。
郑楠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胸针,上面镶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她轻声说:“在使馆区看到这个,一下子就想到您最喜欢玉兰,就买下来了。”
莫奶奶接过胸针,低声念叨:“你这孩子,人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
郑楠笑着帮她别在衣领上,又拿出手机翻照片:“妈,您看看,今儿路过新华门,那儿的花开得可漂亮了,等您身体好了,我带您去逛逛……”
五月烈阳从绿荫隙缝间溢出,斑驳树影映在木质门窗上,也是因为影子的存在,光在此刻有了具体的形状。
两人聊着天,房间里不时传出笑声,连窗外的阳光都显得格外欢愉。
午后残阳下静谧倒影随风时不时摇曳晃动,光影斑驳间庭院门口的路灯乍然亮起。
傍晚时分,王洝抱着一个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玩偶熊,费力地推开四合院的朱漆大门。
莫小贝则有说有笑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两杯还没喝完的噗噗特饮。
“妈!奶奶!我们回来啦!”王洝侧身让莫小贝先进门。
院子里,郑楠正坐在绿荫葡萄架下的木椅上,手里拿着水果刀娴熟地削着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在青石桌边的垃圾桶里。
莫娜挨着她坐,两人不知聊到什么,脸上都带着笑意。
“妈?”莫小贝猛地僵在原地——自从父母离婚后,她已经七年没见过郑楠了。
“还知道回来?”郑楠虽然板着严肃的神情,但是心里总归是挂念着莫小贝的。
见莫小贝傻愣在原地,没好气地说:“怎么还不过来。”
莫小贝这才如梦初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
“你哥呢?”郑楠皱眉,将那颗刚削好的苹果递给莫小贝。
“他送知知姐回家了,等会就回来。”莫小贝伸手接过苹果,讪讪回答。
郑楠看出了眼前莫小贝的拘谨,顿了顿继续说:“看看你哥带着你干的好事——都在你姑家住多久了。”
“你们在燕城是有家的,这一天天净赖在你姑家像回事吗!”
莫小贝保持沉默,头一低再低。
郑楠轻哼一声:“我和你爸虽然离婚了,但是我还是你们的妈。”
不等莫小贝再言语,郑楠转头对莫娜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今晚我带她和小宇回去住。”
莫小贝猛地抬头,想要拒绝。身后的王洝抢先道:“舅妈,小贝在我们家住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郑楠打断他,转头数落莫小贝:“你自己知不知道还有两个月就要中考了?”
“这几天的功课有没有落下?为什么喝这些垃圾食品?”她瞥见莫小贝手里的饮料,眉头皱得更紧。
灵魂三问直戳莫小贝的天灵盖,快准狠地让莫小贝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只能像个鹌鹑般被骂的狗血淋头。
这一切都被王洝看在眼里,他皱着眉掏出自己的手机,悄悄给表哥莫江屿发了条消息:“家里要炸,速归。”
☆
盛夏夜里风中仍然带着五月的炎热,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诉说不尽的期盼。
16年的燕城城市管理还没有那么严苛,临近深夜的小巷里满是人间烟火。
刚从冰柜里取出的北冰洋汽水随意摆放在路边小桌上,还冒着白色寒气的冰凉在一声“3号桌的烤茄子来喽!”中被刚从烧烤摊下来的香气扑灭。
满是热闹喧嚣的夜市小巷,是这座城市在夜晚时刻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忙碌一整天的人们放下疲倦,约三五好友一起出来享受满桌香辣美食。
盛夏的炎热在此刻被北冰洋汽水浇灭,闷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小吃街对面不远处,一辆黑色吉普车静静地停靠在绿荫婆娑的樟树下。
黑色吉普车隔音很好,外面的喧嚣声几乎都听不见。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副驾驶座上女孩均匀的呼吸声,郁枳夏歪头靠着椅背睡得正香,额边几缕碎发被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凉风轻轻掀起。
昨夜忧虑未睡的郁枳夏在此刻难得好眠,反倒是苦了送自己回来的莫江屿左右为难。
莫江屿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着她。他本应该叫醒她——已经到她家小区门口了,可看着郁枳夏恬静的睡颜,莫江屿到喉咙的话又被收了回来。
眼前的郁枳夏难得睡得这么沉,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微微放松,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此刻全然不见,倒显出几分柔软来——就像只敏感又可爱的小猫。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影。虽不刺眼,却让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显得更加清晰。
其实,莫江屿今早见到郁枳夏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她昨夜大概通宵未眠。
是因为母亲已经忘记自己,有了新的家庭,所以才这样难过吗?
莫江屿静静注视着熟睡中的郁枳夏。她无意识地蹭了蹭座椅,像只找到舒适角落的小猫,蜷缩着陷入更深的梦境。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透着几分稚气,让他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简直与白天判若两人。
极度的反差让莫江屿不经意间想起郁枳夏白天在游乐园里强装镇定却悄悄攥紧自己袖口的样子,想起她明明害怕却还要嘴硬说"这点高度算什么"的模样。
明明骨子里还是只爱撒娇的小猫,却因为家庭的变故,硬生生给自己裹上一层清冷疏离的保护壳。
莫江屿垂眸凝视着她,心尖某处忽然塌陷下去,眼底泛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莫江屿伸手想替郁枳夏拨开那缕总是调皮垂落的发丝,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猛然顿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缩,最终缓缓收回。转而轻轻按下座椅调节按钮,将副驾驶的靠背缓缓放低。
座椅轻微发出的机械声并未惊扰到郁枳夏的美梦。睡梦中郁枳夏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新调整的靠背,呼吸依然平稳。
空调出风口的风向也被莫江屿顺带着悄悄调转,避开了郁枳夏裸露在外的脖颈。
做完这些,莫江屿静静地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郁枳夏像小猫般终于完全舒展开的睡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车窗外,夜市的人声依旧鼎沸,但车内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莫江屿看着郁枳夏的胸口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忽然觉得就这样守着她的睡颜,似乎也不错。
知知,就这样安静地多睡一会儿吧。
莫江屿低头看了眼手表,即使指针已经走过了一圈又一圈,他还是没舍得叫醒她。
骤雨忽至。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试探性地敲打车顶,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转眼间,银河倒泻般的大雨便倾盆而下,银白闪电频频撕裂夜幕,恍若白驹过隙。
硕大的雨滴挣脱云层束缚,前赴后继地撞向地面,在柏油路上炸开无数透明的水花。
夜色中的积水潭里,密密麻麻倒映着路灯的碎光,宛如撒了一地的银箔。
雨点砸在车顶的声响由疏转密,郁枳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睫毛轻颤着睁开眼。
她看见挡风玻璃上雨水蜿蜒流淌,将窗外路灯的光晕揉碎成朦胧的星芒。
莫江屿就坐在那片朦胧的光晕里,侧脸轮廓被雨水折射的光勾勒得格外深邃。
见她醒来,他微微偏过头,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细碎的阴影,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凝视她时的柔软,像是盛着整个雨夜的星辰。
“醒了?”
女孩睡眼惺忪地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带着刚醒来的软糯,像只迷迷糊糊的奶猫。
“怎么不叫醒我?”郁枳夏伸手将座椅靠背放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困意。
“雨太大。”莫江屿低声回道。
“想着等雨小些再叫你。”
车内光线昏沉,窗外婆娑的树影在雨幕中摇曳,冰凉的雨水在车窗上织成一张流动的网,将两人笼在这方狭小昏暗的空间里,连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周围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要喝点水吗?”莫江屿递给郁枳夏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谢谢。”郁枳夏接过,拧开瓶盖的"咔嗒"声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脆,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
郁枳夏喝了口水润喉后,没话找话地说了句:“又下雨了。”
莫江屿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又下雨了。”
车窗外,雨滴接连坠入水洼,溅起细碎银光,涟漪交错着晕开,又被新的雨滴打散。
郁枳夏瞥了眼手机,锁屏显示已近凌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耽搁了莫江屿这么久,呼吸微微一滞:“…你车上,有伞吗?”
莫江屿闻言轻笑一声,抬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后备箱倒是有把折叠伞,不过——”他转头看向窗外如注的暴雨,“这种雨势,撑伞和直接冲出去区别不大。”
雨点砸在车顶的声响突然变得密集,车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
“还冷吗?”莫江屿指尖在旋钮上短暂停留,温柔慵懒的腔调夹杂着雨声清晰地落在郁枳夏耳畔。
郁枳夏抬眼看他:“不冷了。”
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渐渐聚了又散,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尴尬的气氛如雨水般在室内弥漫,直到一阵来电铃声突然响起。
莫江屿接通电话,王洝的声音就劈头砸来:“莫小贝离家出走了。电话打了十几个全没接!”
“我现在就出门,你快去她常去的地方看看!”
事出紧急,王洝简单交代了经过,便匆匆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莫江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郁枳夏察觉到异样:“出什么事了?”
“小贝离家出走了。”莫江屿眉头微蹙。
郁枳夏望向窗外倾盆大雨,雨点拍打车窗的声响愈发急促。
莫小贝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的暴雨夜独自在外,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正所谓:多一个人多份力量
“我也一起找吧。”郁枳夏说着解开安全带,准备加入寻找的队伍。
莫小贝一个小孩在雨夜能去哪里呢?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郁枳夏思索间,手指快速在手机通讯录里滑动,点开莫小贝的朋友圈想要从中获得些线索。
可惜,并没有什么收获。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郁枳夏转头问他。
莫江屿侧看了郁枳夏一眼,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先送你回去。”
说话间,莫江屿单手开车,进了小区。车子驶入小区时,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响。
郁枳夏心里泛起一丝失落:原来他并不希望我参与。
可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确实不便过多介入。
于是郁枳夏不再多言,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院里蔷薇开得正盛,粉红色花朵在雨水的打湿下更显娇嫩,风夹杂着雨水的冰凉一阵一阵地徐徐吹过,引得枝头的花簇乱颤,绿叶随风摇曳。
车子缓缓靠边,停在红瓦矮墙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车顶敲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你送我回来。”郁枳夏伸手去推车门,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仿佛方才的关切从未存在过。
细小的情绪变化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莫江屿的眼,他忽然意识到——她误会了。
莫江屿靠在椅背上,歪头,轻描淡写地嗯了声:“回去换个厚一点的外套。”
郁枳夏动作一顿,指尖还搭在门把手上。
这是什么意思?
没来由的话让郁枳夏一时怔住,不解地转头看他。
什么叫回去换个厚一点的外套?
我自己在家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还用得着你建议?
车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在莫江屿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
莫江屿瞧着女孩一脸疑惑的模样,像是达到了什么目的似的:“某人不是说要帮我。”
“怎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要反悔了?”
“我才没有。”郁枳夏顿时觉得委屈,急忙辩解:“明明就是你-”
是你先拒绝我的。
雨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而下,将两人的倒影模糊成一片。
“是我。”莫江屿忽地出声打断她的话,视线落在郁枳夏身上那件浅蓝色吊带长裙上。
“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样出门会感冒的。”
浅蓝色的真丝吊带裙薄如蝉翼,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肌肤。裙身就这样轻飘飘地贴着郁枳夏的身形,连腰际的曲线都若隐若现。
这样单薄的衣料,在暴雨夜里确实会着凉。
“所以...”他抬眼看她,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车内的暖气轻轻吹拂,将雨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郁枳夏这才明白:原来他刚才选择先送自己回来,是担心自己穿得太少着凉。
方才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突然就化开了。女孩点了点头,模样乖巧清澈:“那你在这里等我。”
莫江屿眉眼含笑应好。
☆
一场大雨冲散了五月盛夏的炎热,也冲淡了南锣鼓巷昔日的人山人海与热闹非凡。
雨丝淅淅沥沥地从空中落下,渐渐变小。
风中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刚从蒸笼里取出的竹筒粽子上冒着的热气。
“丫头,这是我今天这笼里最后两根了。”卖竹筒粽子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把竹筒粽递给在屋檐下避雨的莫小贝。
莫小贝有些惊喜,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老婆婆和蔼地笑了笑:“趁热吃吧,我要回家了。”
“谢谢您。”莫小贝感激地说。
老婆婆却摆了摆手:“我今天免费送你两根粽子,你就这么谢我。可是孩子啊,你父母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又该有多辛苦呢?”
其实老婆婆早已看出,莫小贝大概是和家里人吵架后离家出走的。
“好孩子,吃完这个粽子就回家吧。”老婆婆温声劝道:“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女孩儿在大街上晃悠多不安全呐。”
“再说这亲母女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呢?”
莫小贝点了点头,和老婆婆告别。
竹筒粽子的温热从女孩掌心传来,糯米香甜的气息在雨后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莫小贝望着老婆婆撑起油纸伞,佝偻的背影慢慢融进巷子尽头的水雾里,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是呀,亲母女之间,哪能有什么隔夜仇。
可惜,郑楠并不是莫小贝的亲生母亲。
冰凉的风吹散了竹筒粽子上的香气,丝丝白雾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明明是个心知肚明的道理,却总让人不死心地反复尝试,就如同那屡屡升腾的热气,刚冒出头就被风吹散了。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郑楠女儿的呢?
莫小贝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从自己记事起就已经在莫家了,那时郑楠事业正盛,莫言羽也在摄影届崭露锋芒。
夫妻俩常年在外奔波忙碌,几乎无暇顾及家里的两个孩子。
那时的莫江屿已经初中毕业。或许是父母从小刻意培养的结果,他很早就习惯了独自生活,从不需要父母操心,无论大事小事都能自己解决。
郑楠和莫言羽对儿子的独立懂事颇为满意,他们只需每月回家几天,简单交代水电费之类的琐事,莫江屿就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会再费他们任何精力和时间。
莫江屿从小就被当作"小大人",自己管零花钱、自己做决定。家里书多,而父母又总是忙得不见人影,因此他常常一整天关在书房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郑楠和莫言羽对孩子的教育奉行放养原则:只要不违背社会规则,达到他们的基本要求,孩子爱做什么都行。
这样的家庭模式看似自由,可每当莫江屿遇到问题想向父母倾诉时,得到的永远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自己想办法。”
直到莫小贝的突然出现,彻底打破了莫家长久以来畸形的平衡。
于是,这个早已病态的家庭逐渐变得腥风血雨。
莫言羽厌恶郑楠的事业心,认为她只顾工作,竟让两个未满十八岁的孩子独自在家生活半个月。
郑楠则痛恨莫言羽的不作为,指责他逃避父亲的责任,逼得她既当妈又当爸。
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他们都觉得对方问题更大。无休止的争吵和谩骂最终化为两本刺眼的离婚证,宣告这个家庭的彻底破碎。
尽管那时的郑楠已经身怀六甲,离婚后的她还是毅然选择了出国工作,选择了离开莫江屿和莫小贝。
莫小贝原本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当年,莫言羽和郑楠的共同挚友遭遇意外不幸离世,只留下刚刚满月的莫小贝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夫妻俩重情重义,在好友临终嘱托下收养了莫小贝,将她视如己出。
那时的莫小贝虽然失去了亲生母亲,但有郑楠、莫言羽和莫江屿组成的家给了她足够的温暖,让她度过了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
只可惜,这份"温暖"并没能持续太久。后来莫小贝便跟随莫言羽和莫江屿搬去了雾川生活。
莫言羽依然像从前一样,两三个月才回家一次。好在此时的莫江屿已经长大,能够独自照顾好自己和妹妹莫小贝。
于是,在莫小贝的记忆里,莫江屿不仅仅是哥哥,还承担着父亲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