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声锣响,流水荡漾着小船,江南小镇华灯初上。
水面平静如镜,摇撸船轻轻晃悠,江南夜晚近在眼前。
小巷顶沿路挂着有色彩图画绘成的纸灯笼,郁枳夏从船窗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初来乍到,就遇到了这座江南小镇的夜晚。柔和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沿岸店家贩卖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好生热闹。
流水浮动如金,橹柄吱呀呀的响,不同于北方盛夏,这里格外闷热潮湿。
郁枳夏今天中午的航班晚点了,抵达瑶城时已是晚上。
幸好她提前在手机app上订好了民宿,不然就更倒霉了。
船靠岸后,郁枳夏提着行李走在青砖砌成的台阶,皮箱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咕噜咕噜地响声。
四周昏暗,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店铺屋檐下,发出微弱的光。她打开手机导航,一边走一边寻找预订的民宿。
转过一个弯,远远就看见莫小贝和林依然坐在小院门口的灯笼下,正嘻嘻哈哈地聊着什么。
“知知姐!”林依然一眼瞧见她,立刻起身跑过来帮忙拿行李。
“我哥和莫江屿哥哥还特地去桥头接你,没想到和你走岔了。”林依然一边帮忙拎行李,一边说道。
莫小贝耸了耸肩,语气轻快:“谁让他们不提前联系知知姐的,白跑一趟了吧。”
郁枳夏无奈地笑了笑:“进城时工作人员说现在是瑶城的旅游旺季,坐摆渡车排队要等一个多小时。我看坐船进城的人少,就选了水路。”
“走水路好啊,这才算真正体验江南。”莫小贝眼睛一亮,语气轻快地说道。
“依依,你说是吧?”莫小贝转头看向林依然,眨了眨眼睛。
林依然正帮郁枳夏办理房卡,闻言抬起头来,温婉一笑:“是啊,坐船确实更有江南韵味。不过...”
她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都晚上十点了,要不要去吃夜宵?
郁枳夏有些累了,不想去。于是,莫小贝和林依然两人出门去吃夜宵。
郁枳夏独自刷卡进了房间,这间临河的民宿格外幽静,支起的木窗外传来潺潺水声,有时传来几阵夏夜的蝉鸣。
给莫江屿和林依年发了平安到达的消息后,郁枳夏开始更换自带的一次性床单被套。
只是简单整理衣物、铺个床的功夫,细密的汗珠就已沁满额头。
瑶城的夏夜与雾川、燕城不同。没有北方的干热,这里的空气仿佛浸透了水汽,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恍若置身蒸笼。
郁枳夏轻叹一声,抬手擦了擦颈间的薄汗。
实在受不了这黏腻的闷热,郁枳夏合上窗户,将空调调至舒适的温度。转身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瞬间冲散了周身的燥热,沐浴露清新的香气在氤氲的水汽中弥漫开来,让她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
正当她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凉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浴室外的磨砂玻璃——虽然做了模糊处理,但在灯光映照下,卧室里的动静竟能看个大概。
这也太…
郁枳夏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住的是单间,四下无人,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郁枳夏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放松下来。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氤氲的水汽在浴室里缓缓升腾。
她仰起头,任由水流冲走发间的泡沫。
一阵夜风吹开窗户,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窗帘被轻轻掀起。
郁枳夏换好睡裙从浴室出来,发梢微湿还缀着几颗未擦干的水珠,坐在临窗的藤编沙发上,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店家备好的茶包。
郁枳夏拿起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竹林茶香随之幽幽散开,不同于茉莉花的沁人心脾,这种茶闻起来很舒服。
房间里面没有热水,郁枳夏只好下楼想去柜台问问。
木质走廊的一面是长长的窗户,挂在旁的白色窗帘被夜风吹起,呼呼啦啦地成了形,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处,郁枳夏正准备下楼时,与莫江屿碰见了。
“莫江屿?”郁枳夏不自觉地弯了眉眼,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他碰面。
“怎么下来了?”
夜风夹杂着熟悉的温柔,莫江屿闻声抬眸,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屋里没热水,想到前台问问。”郁枳夏如实答道。
“这可不巧,"莫江屿轻笑,举了举手中的塑料袋,“前台阿姨刚下班走了。不过,我打包了巷口那家糖水铺的绿豆汤,要尝尝吗?”
郁枳夏轻轻摇头:“太甜了,我不想吃。”
莫江屿目光在她略显烦闷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林依年他们还在西巷找宵夜...”
“正好要商量明天的行程,一起?”
夜色渐浓,屋檐下悬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圈暖橘色的光晕。
郁枳夏望着莫江屿被灯光照衬的侧脸,那双向来清冷的桃花眼此刻正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
“好。”
河道边的露天小摊上支着竹编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
郁枳夏捧着青瓷碗,鸡头米银耳羹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不远处河面上浮动着波光粼粼的灯影。
“从望江亭出发,走水路到青石巷最省时。”林依年对着桌上的瑶城古镇地图,规划着路线。
莫小贝突然把手机屏幕怼到众人眼前:“这家"听雨轩"必须打卡!小.红.书上都刷爆了!”
“我想先去瑶山寺,”林依然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据说许愿特别灵验呢。”
“信女愿用三年零食换高中能每天早睡...”
“那我也要去!”莫小贝立刻来了精神,“我要许愿高中三年能遇到帅哥......”说着突然泄了气,“雾川A校高中部的帅哥实在太少了,早知道当初就该报B校的。”
在两人的嬉闹声中,郁枳夏轻声插话:“我也想去。”
“去B校?”莫小贝眼睛一亮。
“不是,”郁枳夏失笑,“是瑶山寺。”她想起候机时看到的照片——古寺飞檐掩映在葱茏绿意间,阳光碎金般洒在青石阶上。
莫江屿的指尖在地图的寺庙标记上轻轻一点:“听说清晨人最少,”他抬眼环视众人,嘴角噙着浅笑,“不如我们去赶头香?”
“其实,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林依然突然出声。
瑶山寺每逢十五会在夜间开放,而今天正好是十五。
明月高悬,山林寂静无声。坐落于山间的瑶山寺却依然香客不绝。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寺,瑶山寺在旅游旺季时总是人很多,多到白天前来上香的信众有时连插香的地方都找不到。
与白日的喧嚣不同,夜晚的瑶山寺显得格外肃穆庄严。寺院里回荡着修行师父们的诵经声,袅袅香烟弥漫在空气中,悠远的钟声让人心境澄明。
夜色中的瑶山寺笼罩着朦胧月色,山林间时不时传出阵阵蝉鸣,青石板路上映着斑驳的树影。
即使临近凌晨,寺内仍有零星的游客往来。
郁枳夏一行人跨过古朴的寺门,在香案前各自取了清香点燃。
火光映照着郁枳夏的侧脸,郁枳夏微微闭眼,心中默念着什么,随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
“也不知道高考成绩会怎么样。”林依年神色略显凝重,盯着香炉里升起的烟,低声喃喃。
郁枳夏转头看他,“你平时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林依然也点头附和:“就是,哥要不你去求个签看看?”
林依年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也好。”说完,便朝解签处走去。
莫小贝见状,拉着林依然兴致勃勃道:“走,我们去罗汉堂数罗汉!听说数到的罗汉还能对应签文,可准了!”
林依然笑着应下,两人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转眼间,只剩下郁枳夏和莫江屿站在原地。夜风微凉,寺内灯火昏黄,远处僧人的诵经声隐隐传来,衬得四周愈发静谧。
“要随便走走吗?”郁枳夏侧头看向莫江屿。
他目光柔和,点了点头:“嗯。”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不知不觉绕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殿门半掩,里面点着几盏长明灯,隐约可见几张矮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是抄经堂?”郁枳夏有些意外,轻轻推开门。室内幽静,檀香浮动,案几上铺着空白的《心经》临摹纸。
她回头看向莫江屿,也不知道林依年他们什么时候结束,反正左右都是等人,倒不如试着抄抄经书。
莫江屿目光扫过经卷,还未说话,只听外面“哗啦”一声,骤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看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莫江屿淡淡道。
说话间,两人迈步走进抄经堂躲雨,在矮桌前坐下。
“要不要一起?”
郁枳夏莞尔,拿起一支毛笔,在铺开宣纸上蘸墨落笔。
“好。”莫江屿低应一声,执笔垂眸。
室内只余笔尖与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窗外雨声沙沙。
不同于郁枳夏自己笔下清秀小楷,莫江屿的行书字迹凌厉沉稳,笔锋如刃,潇洒随意。
郁枳夏没有想到,平日里清冷疏离的莫江屿竟写得一手好字,毕竟他从未提过自己会书法。
“莫江屿,你的字很好看。”郁枳夏停下笔,托着腮看向他。
莫江屿抬眼看她,眉梢微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觉得好看,实话实说。” 郁枳夏语气认真。
莫江屿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字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你的也不错。”
郁枳夏一愣,随即失笑:“你这是在客套?”
“实话。”莫江屿嗓音低淡,重新垂眸蘸墨,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激不厉,风规自远。”
“写完了?”
“还没。”郁枳夏重新提笔,耐着性子开始继续抄经书。
门被轻轻推开,雨声夹杂着脚步声打破了抄经堂的宁静。郁枳夏抬头,正对上来人。
“郁枳夏?”田小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滴水的伞,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学生。
“田老师?”郁枳夏连忙放下笔,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田小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随即笑了笑:“没想到你们也在这儿。”她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温声道,“雨太大了,我进来避一避。”
屋檐上雨滴坠落,寺庙堂边的大铜缸里,金鱼悠然游弋,搅碎一池倒映的烛光。
田小兰走近几步,视线扫过桌上的经卷,笑意更深:“抄经静心,倒是很适合今晚的天气。”
“田老师也想试试吗?”郁枳夏问。
“我就不了。”田小兰望向窗外不知何时才会停的雨,雨幕中,屋檐下的大缸里金鱼游得畅快。
这景象让她想起不久前看过的闲书中的一个故事。
大雨下的不停,田小兰望着缸中游动的金鱼,和郁枳夏闲聊起来:“传说宁武皇仁光九年,扶桑国有位画师叫浅溪,居住在泰安,最爱画鲤鱼。”
“他家院前有一方荷塘,锦鲤在其中游弋,浅溪常常与它们嬉戏。”
“可惜当时正值武德之乱,藩镇割据,战事频繁,魑魅魍魉横行。战乱逼近泰安时,街坊邻居纷纷逃亡,唯独浅溪舍不得那些锦鲤,迟迟不愿离开。”
田小兰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轻柔:“后来的某天夜里,他的院子突然起火。正当浅溪被烟昏迷之时,忽然有人冲进火中救了他,那人说自己本是来取浅溪性命的鲤鱼精,却因日久生情而不忍下手。”
“次日清晨,火势渐熄,等浅溪醒来时那人却已不见踪影。”
“浅溪跑到塘边,只见池水干涸,莲叶枯萎,塘中鲤鱼也不知去向。”
“浅溪始终未能看清那人的容貌,只记得她衣襟上层层叠叠的莲花,殷红如血泪。”
雨滴敲打着瓦片,田小兰轻叹:“后来有位青岩居士听闻此事,感叹道:妖若动情,终将灰飞烟灭。犹如飞蛾扑火,非是愚痴,实乃宿命。”
堂内一时寂静,只余雨声潺潺。郁枳夏望着缸中游动的金鱼,恍惚间觉得那抹红色格外刺眼。
郁枳夏轻声叹息:“鲤鱼精太可怜了。”
“谁说不是呢。”田小兰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莫江屿,意有所指道:“所以说这世间的感情,最怕的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莫江屿垂眸,手中的毛笔不知何时已经搁下,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雨声淅沥,一时无人说话。
抄经堂外又传来脚步声,朱瑜撑着伞走进来,见到他们也是一愣:“哟,这么巧?”
田小兰回头看他,语气熟稔:“你上完香了?”
田小兰和朱瑜是多年夫妻,今年夏天刚好都退休了,在家闲来无事所以自驾到瑶城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