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瑜点点头,目光在莫江屿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笑着对郁枳夏道:“听你田老师说,你被保送到燕大了。这真是太好了!”
郁枳夏礼貌地嗯了声,却听一旁田小兰随口说:“你朱爷爷之前退休还放心不下,曾特意托小莫老师多照顾你呢,没想到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
郁枳夏一时愣住。
所以那些若有似无的照顾,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柔,都只是因为受人所托?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郁枳夏心里。
郁枳夏下意识看向莫江屿,却见他神色如常,既没否认,也没解释。
“不止我和她,林依年他们也来了。”莫江屿道。
“原来是毕业旅行啊。”朱瑜恍然大悟。
田小兰笑着打趣:“不知道欢不欢迎我们这两个老头老太太加入?”
“朱爷爷?!”林依年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我们刚求完签就发现你们不见了,发的消息也没人回。”
他环顾四周,松了口气:“还好找到你们了。依依她们要去文创店,叫我们一起去挑些纪念品。”
郁枳夏收起纷乱的心绪,勉强露出笑容:“朱爷爷,田老师,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吗?”
她望向门外绵密的雨帘,“现在雨这么大,一时半会也下不了山。”
朱瑜和田小兰相视一笑,欣然点头:“好啊,正好我们也想看看寺庙的文创。”
众人沿着回廊往文创店走去,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青石地面。
莫小贝和林依然早就在店里转悠,见他们进来,立刻兴奋地招手。
“知知姐!这儿的平安符好漂亮!”莫小贝举起一个绣着莲花的香囊,“听说都是师父们亲手开过光的。”
郁枳夏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精致的绣纹。莫江屿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朱瑜凑近端详:“这刺绣做工不错,莲花图案也吉祥。”
田小兰则被一旁的手绘明信片吸引,上面印着瑶山寺的四季景色。她拿起一张秋景的:“老朱,你看这个,像不像我们第一次来时的样子?”
“像,果然瑶山寺的秋季最好。”朱瑜评价。
郁枳夏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一排开过光的红绳手链。
莫江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低声道:“刚才的事...”
“我明白的。”郁枳夏打断他,拿起一条红绳,“你没必要解释。”
说话间,她将红绳递给店员,“麻烦要这条。”
雨声渐歇,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
林依年看了看窗外:“雨好像小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后山的夜景?听说从这里能看到整个瑶城的灯火。”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走出文创店时,郁枳夏故意放慢脚步,等其他人走远后,将刚买的红绳递给莫江屿:“送你的。”
莫江屿怔住,红绳在掌心显得格外鲜艳。
“就当是,感谢你之前那段时间的照顾。”
郁枳夏说完,快步追上前面的人群。
月光穿透云层,照亮山间的小路。
莫江屿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缓缓将红绳收进口袋。
远处,瑶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许多怅然若失的不可言说,都消融在这瑶山寺的雨夜里。
莫江屿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红绳。
远处的郁枳夏正和林依然说笑,月光描摹着她侧脸的轮廓。莫江屿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笑着,站在盛夏清晨的微风中。
“哥!快来看夜景!”莫小贝在远处招手。
莫江屿迈步向前,却在转角处与朱瑜相遇。
朱瑜故意落在最后,与莫江屿并肩而行。
老人望着前面郁枳夏的背影,忽然轻拍他的肩:“小莫啊,你看这山间的雾气,美是美,可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莫江屿脚步微顿,听见老人继续道:“郁枳夏这孩子还小,保送燕大,前程似锦。有些关系...”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像这雾气,远观尚可,太近了反倒两相耽误。”
竹林里晚风阵阵,莫江屿看见走在前面不远处的郁枳夏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纤细的手腕上那根平安绳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红绳衬得她肌肤如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是系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只是十八岁的少女心事,谁都能看出来。
“我明白。”
良久,莫江屿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朱老师放心。”
朱瑜欣慰地点头,快走几步跟上了田小兰。
莫江屿站在原地,摸出口袋里的红绳。山风穿过指缝,带着夜露的凉意。
眼前的郁枳夏离莫江屿只有三米远,却是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郁枳夏回头时,山寺的钟声再次响起,惊起檐角的风铃。
叮咚声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坠落,又悄然生根。
次日,阳光明媚照进屋时,郁枳夏才揉着眼睛醒来。
郁枳夏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是林依年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朱爷爷和田老师已经在临河茶楼吃早茶了,我们收拾好直接过去?
群聊里陆续弹出回复,莫小贝发了个睡眼惺忪的表情包,林依然则拍了一张街边冒着热气的蒸笼。
昨夜从瑶山寺回来已是凌晨,此刻看手机,竟将近午时。
窗外隐约传来摇橹船的水声,混着街巷早点摊的吆喝。
等一行人赶到时,朱瑜正夹起一只翡翠烧麦。
桌上蒸笼里松子烧麦泛着油光,蟹黄汤包薄皮透亮,茉莉花茶在青瓷盏里浮沉着白瓣。
田小兰笑着斟茶:“看来瑶城的早茶要吃到晌午才够味。”
江南小镇的生活节奏很慢,这倒是给了爱睡懒觉的人醒后还能吃到早饭的便宜。
林依年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汤包,被烫得直呵气:“朱爷爷你们可真会挑地方!”
“虽然离民宿远了点,但风景好人又少。”朱爷爷笑眯眯地吹着茶沫,“原先在城里闲逛时偶然发现的。”
“来,知知,喝杯茶暖暖胃。”田小兰给郁枳夏斟了杯茉莉花茶。
郁枳夏捧起白瓷茶盏,清雅的茉莉香随着热气氤氲而上。
莫江屿坐在最外侧,中间隔着林依然和莫小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莫小贝正忙着往碗里夹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还是这里的早饭好吃,比民宿的强多了!”
“少吃些,一会还要去茶馆呢。”林依然轻轻拦住她的筷子,无奈地笑道,“听说茶馆的茶点可是一绝,你留着点肚子。”
莫小贝撇撇嘴,却还是乖乖放下了筷子,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盯着蒸笼里剩下的汤包。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那条红绳送出去后,郁枳夏总觉得莫江屿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茶盏中的茉莉花打着旋儿沉底,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杯沿。
茶桌上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莫小贝手忙脚乱地去接滚落的茶杯,却把整杯热茶打翻在桌上。
“哎呀!”
冒着热气的茶水顺着桌沿滴落,莫江屿眼疾手快地扶起茶杯。郁枳夏见状,连忙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用这个吧。”她轻声道。
莫江屿道了声谢,接过纸巾。
郁枳夏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系着她昨晚精心挑选的那条红绳。
“哥,你擦得好敷衍!”莫小贝嘟着嘴抢过纸巾,“我自己来。”
“知知,要不要再加点热茶?”田小兰问道。
“啊,好...”郁枳夏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茶杯被重新斟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或许那条红绳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物件罢了。
郁枳夏望着船头破开的粼粼水波,思绪随着摇橹的节奏起起伏伏。
可那些偶然流露出的温柔关心,难道只是受人所托才施舍给自己的吗?
摇橹船缓缓靠岸,码头尽头就是古镇上最负盛名的蓝印花布染坊。
染坊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老师傅正用浓重的乡音讲解着步骤:“扎花要用力,浸湿要透,染色要匀......”
郁枳夏选了条绣着白蝶的绢帕,指尖捏起布料一角,学着师傅的手法细细折叠。
林依年凑过来,顺势递过棉线:“知知,咱们一组吧?我帮你绑。”
“好啊。”郁枳夏点点头,余光瞥见莫江屿独自站在晾布架旁。
晨光透过蓝印花布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屿哥!”林依年见状扬手招呼,“要不要一起?我们这组还能加人。”
莫江屿摇摇头,“你们玩。”
郁枳夏将扎好的手帕浸入,液体像有生命般爬上布面,思绪也漂浮不定起来。
为什么不加入?
“它果然有自己的心事!”林依然和莫小贝的那组突然爆发出笑声。
莫小贝的布团掉进染缸了,奈何缸底太深怎么都捞不出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莫小贝向临近的莫江屿求助。
莫江屿无奈,转身从屋檐下取来一根竹竿,将布团轻轻挑了出来。
竹竿挑起布团的瞬间,莫小贝欢呼着接过湿漉漉的布团,迫不及待地要拆开看看染成了什么效果。
郁枳夏收回目光,专注地缠紧手中的棉线。林依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知知你发没发现,屿哥今天怎么怪怪的?”
“感觉跟失恋了一样。”林依年转念一想,“也不对呀,屿哥好像也没对象吧。”
正当郁枳夏闷闷不乐地等时间染色时,旁边染缸前来了两位外国老夫妇。他们听不懂师傅的方言,正手足无措地比划着。师傅转身向郁枳夏投来求助的目光。
郁枳夏用着自己蹩脚的英语口语粗略地翻译师傅说的扎染步骤。
不怎么靠谱的翻译最终在"浸透"这个词上卡住。
“soak.”莫江屿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Yeah, to soak the fabric.”得到提示的郁枳夏顺利完成翻译。
“Oh, that sounds good.”老夫妇会意后,开心地开始动手操作。
“谢谢你。”郁枳夏轻声说。
“没事。”
“我谢的不仅仅是这个单词。”
“还有什么?”
“你终于理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莫江屿愣了一下,“你的布料时间到了。”
郁枳夏回过神,利落地捞出湿漉漉的布团,慢慢解开缠绕的棉线。
布料展开的瞬间,白蝶的轮廓在深浅不一的蓝色中若隐若现。
老师傅看见后摇了摇头:“年轻人啊,这一边被捆得太紧,一边浸得太深,是染不出好花色的。”
就像此刻的他们,找不到最合适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