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8.29」
Kryzal:夜袭圆明园!
二零一八年,夏。
燕大军训在盛夏烈阳日里风风火火地进行,八月下旬的太阳毒辣。
好在郁枳夏所在的燕大军训素以“水”闻名,队列训练含量极少,更多的是坐在树荫下听冗长的讲座,偶尔还有慰问团来发冰镇饮料和零食。
即便如此,这些强制参加又不让看手机的讲座依旧烦人。
需要脸皮厚如城墙才能坦然摸鱼,否则就只能老实坐着,在领导滔滔不绝的发言里耗掉一整个下午。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黏腻不堪。郁枳夏正神游天外,盘算着晚上要不要洗掉这身被汗浸透的军训服,肩膀就被后面的人轻轻拍了一下。
“郁枳夏,一会要不要一起去夜袭圆明园?”
发出邀请的是冯倩,军训时新认识的同学,来自隔壁著名的高考大省,性格开朗大方。
冯倩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即使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仍带着兴奋。
“夜袭圆明园”?
郁枳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听说过这个。
日跳燕湖,夜闯圆明园,既跋山又涉水。
前者是燕大毕业生的活动,至于后者则是燕大新生之间一项心照不宣的传统:趁着课业不忙,初来乍到,还没被学分绩点和评优评先束缚住时,进行一场胆大包天的冒险。
冯倩掰着手指头算:“加上你,我们一行有五个人。”
郁枳夏记起莫江屿曾经闲聊时提过,燕大某处有一段废弃的矮墙,翻过去,就是圆明园。
他当年和舍友,提着从校园商店买的汽水和啤酒,在那片著名的废墟里,度过了好几个百无聊赖的夜晚。
彼时郁枳夏还在念初三。
一日晚自习临近结束,郁枳夏早已写完作业,趁班主任外出打电话的间隙,偷偷掏出手机戴上耳机。
正要听歌时,关注列表上一个鲜红的更新提示跳了出来。
郁枳夏顺手点开,是特别关注的新动态提醒。
「2013.8.29」
Kryzal:夜袭圆明园!
【附带九宫格照片】
郁枳夏随手点开一张。
是一张哥特风格与身后西洋楼的合影,在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中,郁枳夏一眼就看见了莫江屿。
那自由而热烈的青春画面,曾让尚未踏入燕大的郁枳夏,心生无限向往。
“好,”郁枳夏莞尔一笑,答应了下来:“我去。”
夜半的燕大校园难得寂静无声,众人约在燕湖边会合。
湖边萤火虫三三两两地飞着,荧光在浓稠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燕大环境真好,你看!还有萤火虫呢。”冯倩指着不远处草丛里闪烁的光点,语气兴奋。
“我小时候在燕园里就常见到萤火虫,这些年倒是很少见了。”何泽接话道。他父母是燕大教授,从小在园子里长大。
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让冯倩有些反感,她不着痕迹地白了何泽一眼。
“wc何泽你是燕大子弟啊!?”站在他身旁的方浩惊叹。
“这有什么,”何泽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的郁枳夏,“郁枳夏的爷爷,还曾是燕大的校长呢。”
“什么?!”众人一惊,目光齐刷刷投向郁枳夏。
郁枳夏向来低调,除了开学报到那天,爷爷昔日的爱徒、如今的曾院长特意来看望嘱咐过她之外,物理学院再无人知晓她的这层家世。
“只是以前在这里任教过。”郁枳夏语气平淡地纠正道,将那段过往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众人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气氛有些微妙。
“不过,何泽你是怎么知道的?”冯倩敏锐地察觉到何泽方才话里有话。
何泽挠了挠头,“前阵子帮燕南园里栽竹子的师傅干活,偶然听说的。”
“这周祁怎么还没来?”方浩见气氛略显尴尬,转移了话题。
“是啊,等了好一会儿了,别是找不到地方吧?”何泽也顺着接话,试图缓解刚才的尴尬。
方浩低头翻看手机通讯录,随即抬起头:“你们谁有他联系方式?我这儿没存。”
“没有。”
“我也没有。”
“我有。”
郁枳夏想起去年暑假参加夏令营时,正好和周祁分在同一组,机缘巧合下互加了联系方式。
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拨通了电话。
铃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了几声后,电话被接起。
“周祁,你到哪儿了?”
“我在家园食堂。”
家园食堂的芝麻面包和椰子面包在燕大是出了名的,既好吃又便宜,是很多学生宵夜的首选。
这不说还好,一说大家都饿了。
冯倩双手合十,朝郁枳夏作出个“拜托拜托”的手势,眼巴巴地望着她。
“可以帮我们带两个芝麻面包,还有两个椰子的吗?”
“可以,不过夜袭还带点心?”电话那头传来周祁带着笑意的声音。
“听你在家园都饿了,我们在燕湖边上等你。”
挂了电话,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约莫十分钟后,一个清瘦身影提着纸袋从小径那头走来。
方浩打开纸袋,面包的香甜气息立刻飘散出来。
“快快,吃饱了好翻墙!”方浩把面包分给大家。
何泽三两口吃完面包,“跟我走,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直接通到大水法。”
一行人跟着他,沿着荒草蔓生的小径,小心翼翼地走向园林深处。
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声响,四周只剩下风声和乌鸦叫声,断壁残垣在清冷月光下投下长长阴影。
莫江屿曾经也是在这样的孤寂夜色里和大学好友们三三两两漫步吗?
眼前的月色与废墟,让郁枳夏不禁恍惚。
他们相遇时,莫江屿已经大学毕业。
郁枳夏曾通过Kryzal账号上那些零散的社交动态,拼凑出莫江屿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正是这些惊鸿一瞥的照片,在女孩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不知从何时起,正念初三的郁枳夏在心里默默定下了目标:考上燕大,成为莫江屿的学妹,然后就能"正大光明"地和莫江屿说话了。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如今,郁枳夏得偿所愿走进了燕大。
既然没能参与他的过往,她便循着他只言片语提起过的大学生活,一点点拼凑,体验。
她想走他走过的路,仿佛这样,就能弥补那段错位的时光。
郁枳夏一路沉默,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冯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郁枳夏,注意脚下,”冯倩轻声提醒。
“这条路是真不好走。”
“嗯,谢谢。”郁枳夏回过神来,浅浅一笑。
这声自然而然的道谢,反倒让冯倩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从开学报到那天起,冯倩就注意到这个特别的女孩了。
那天校园里熙熙攘攘,新生们大多有家人朋友相伴,只有郁枳夏独自一人。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一件一件地往五楼宿舍搬,单薄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倔强。
冯倩看着不忍,便和当时同来的男友顺手帮郁枳夏提了几件最重的。
起初,冯倩以为这位气质清冷的姑娘会不太好接近,没想到实际上的郁枳夏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温柔离疏有时还有点傲娇可爱。
两人很快便成了朋友。
只是郁枳夏总是淡淡的,关于自己的事,郁枳夏向来很少提及,冯倩出于礼貌也不好去多问。
冯倩想起前些天,何泽几次三番借着闲聊向自己打探郁枳夏的情况,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冯倩怎会看不出来。
五人终于抵达目的地,在残存的石墩上席地而坐,准备打开啤酒畅饮。
“郁枳夏,来这边一下。”冯倩忽然起身,轻拉了拉郁枳夏的衣袖,将她带到一旁的树影下。
“怎么了?”郁枳夏有些疑惑。
冯倩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宝宝,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有啊,”郁枳夏回答得很自然。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感觉何泽好像想追你,”冯倩如实相告。
“前些天他总找我闲聊,话里话外都在套你的情况。”
树影将两人的身形半掩,远处的谈笑声变得模糊。
郁枳夏听了冯倩的话,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神情,只是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脚下斑驳的草影上。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这下轮到冯倩惊讶了:“你知道?那你还…”
“还跟他一起来?”郁枳夏抬起眼,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大家都是同学,又是一个班的,总不能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感觉就闹得难看。何况,”郁枳夏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也没明确说过什么。”
冯倩立刻明白了。
郁枳夏不是迟钝,她只是选择了最温和也最疏离的处理方式——不戳破,不回应,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也将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这份远超年龄的清醒和分寸感,让冯倩在佩服之余,又隐隐觉得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