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莘和陈氿果然在净善寺遇到了桓晋,就在距离内部禁苑不远的钟楼旁。
互相见过礼,陈氿状似无意地寒暄:“桓兄新近升迁,我和纪莘还未来得及道声恭喜,今日凑巧碰见,倒终于能补上了。不过,桓兄入御史台后怎的好似清闲了许多,原来御史台竟不比弘文馆忙碌?”
桓晋没有回应,只问:“二位也来看今日的法会?”
“我们来祈福。”陈氿说着将纪莘揽得更紧,“华都城大大小小的佛寺每日熙熙攘攘,人们所求的,无非就那么几件事,没成婚的想求好姻缘,成了婚的想求子嗣,有子嗣的想求儿女的好前程。我和纪莘到底也是不能免俗,人人都道净善寺最是灵验,所以我们两个自然要来拜上一拜,以求子嗣。”
在陈氿演得起劲的工夫,纪莘扶额低头,实在没忍住地嘴角抽了抽。
她和陈氿从来没有谈过关于子嗣的事,两个人的态度都随缘得不能更随缘,陈氿此刻在桓晋面前胡说八道,分明是刻意秀恩爱。
方才来的路上还说什么“合作”,“互相帮忙”,以为他多大度呢,全是假象。
桓晋眼睫垂下,收敛起眸中尚未成形的黯然,再抬眸时面上已挂着淡笑,“既是如此,我便不打扰……”
“不妨事,今日净善寺热闹得很,一个人逛多无趣,桓兄不如和我们一起?”
桓晋婉拒:“我尚有公务在身,这便该回御史台了,二位慢逛,容我先告辞。”
陈氿一副了悟的模样,“所以桓兄来净善寺其实是为了公务?”
桓晋神色僵住了一瞬,陈氿又继续道:“那桓兄可务必要当心些了,我听闻近来净善寺里有贵人在,桓兄可莫要因公务不慎冲撞了贵人,尤其是千万要离内苑远些。”说着回身指了指,“看到那株延伸出苑墙的紫薇树了吗,那里就是内苑。”
桓晋转瞬恢复镇定,轻轻颔首,“多谢果毅提醒,若无事,我这便告辞了。”
桓晋的身影渐行渐远,纪莘扭头看身旁的陈氿,陈氿对她摇了摇头,意思再明确不过——桓晋无意透露所查之事,他们只能就此作罢。
纪莘倏然想起为调查圣后中毒一案,造访桓晋家宅时的情景,以及那时离开后陈氿对于桓晋的评价——
“正直、赤诚、纯粹,却身不由己,不得不违背本心,以至活得矛盾痛苦,难以自拔。”
那么他此刻在做的事,是为了心中的是非黑白,还是又一次的身不由己?
纪莘突然间生出股冲动,快步追上桓晋,站定在距离他三尺处。
“桓御史,我们在不过几日之内两次在此地遇见,不可能只是巧合。我和陈氿来此是为了查一件事,若我没猜错,你与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或者说是,同一个人,对吗?”
纪莘跑得急,说话间发簪缀的珍珠流苏还在轻轻摇曳,在桓晋的余光里荡开莹莹的光。
像是被那柔光刺了双目,桓晋不敢再看纪莘,微微别过头,双手在宽大衣袖的掩盖下越攥越紧。
感受到桓晋的回避,纪莘紧接着又劝:“此前的事应当已能说明我和陈氿的立场,我们与桓御史绝不会是敌人,眼下之事蹊跷棘手,桓御史与其一人冒险查证,何不与我们联手?桓御史,”纪莘略微停顿,语速渐缓,说得郑重,“请你相信我们。”
风从前殿的方向辗转而至,带来鼎盛香火生出的檀烟,飘散如破碎的纱,丝丝缕缕地扑到桓晋眼前。
眼眶突然间泛起涩意,桓晋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缓缓应道:“好。”
常乐坊桓晋家宅内,四壁萧然,唯有一盏陶灯在斑驳的书案上摇曳。
三人围坐在书案前,情形与之前那次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上一次是在白日,今次却已是夜深。
铁壶"咕嘟"作响,桓晋执起壶柄,在三只素陶盏中注入热水,又将铁壶放回红泥小炉,这才开口问:“你们为何要去净善寺调查圣后行踪?”
“我们的一位友人在散骑常侍徐云客家中溺水身故,发间莫名出现了一支圣后的发钗。”纪莘回答道,“其后我们去徐府拜访探查,又发现徐府池塘边假山下有净善寺的紫薇花,所以虽然匪夷所思,但我们怀疑友人的死与圣后有关。”
桓晋下颌轻点,“原来你们发现了徐云客。”
纪莘和陈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许吃惊和不解,陈氿转回头,问桓晋:“桓兄这话听着倒是古怪,何谓我们‘发现了’徐云客?”
桓晋了然,“所以你们还不知道徐云客和圣后的关系。”
纪莘心中困惑愈深,“圣后长居宫中,虽时常替圣人处理政务,但散骑常侍是虚职,徐云客应当没有面见圣后的机会,他和圣后能有何关系?”
桓晋站起身,走向屋角半人高的斑驳木柜,抽出最上层的抽屉。
木柜年岁久远,榫卯松动,不想抽屉滑出的瞬间竟脱了轨,霎时间厚厚一叠纸张倾泻而出,散了一地。
纪莘走到近前,蹲下身帮桓晋捡拾铺散开来的纸张,不期然地看到极眼熟的几页。
那些纸上刊印的皆是她的文章,她自然一眼便认得出。
纪莘将手上的散页收拢整齐,站起身交还给桓晋,笑道:“原来桓御史也读小报,而且唯独垂青奇真轶报,倒是要多谢桓御史抬爱了。”
桓晋接下纸张的手倏地一抖,恍若被烛火燎过,顿了一瞬才回:“胡乱看看的。”
说着将纸全部塞回木柜,唯独留下一张文书。
“徐云客是河南道虢州人士,此前乃是一名江湖游医,从未考取过功名,更未曾在任何一处当职。虢州是永庆公主封地,当地官员时常在州内搜寻貌美的年轻男子,进献给永庆公主,徐云客便是因此被选中,并被送来华都。”
桓晋走回书案前坐下,将文书放于书案,推到纪莘和陈氿面前,“坊间关于徐云客来历的猜测甚多,亦是因为有人为给徐云客安排官职,伪造了他的身份背景,以至于众说纷纭,虚实难辨。而这张籍契,才是唯一的、险些被人销毁的真相。”
纪莘看得出眼前的籍契绝非假造,可她的困惑还是没能消减。
“永庆公主一贯荒唐,虽说往常喜爱的都是柔美擅歌舞的少年郎君,徐云客不该是她所喜,但徐云客毕竟俊美,永庆公主看上他,不惜为他伪造身份,安排官职,这也并非全然不可能。可是,你方才说徐云客与圣后有关,徐云客既是永庆公主的男宠,如何会与圣后有关?难不成圣后如今不只不约束公主,甚至还会帮她遮掩?”
桓晋轻轻摇头,落下石破天惊的一句:“徐云客不是永庆公主的男宠,而是永庆公主为了挽回与圣后的母女之情,特意寻来献给圣后的男宠。”
纪莘震惊到失语,唇瓣几次翕动,最终也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背着自己的父亲给自己的母亲找男宠,饶是永庆公主素来恣意妄为,这种事也还是太过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
陈氿指尖拨动着面前的空陶盏,敛眉思索片刻,抬眼问桓晋:“徐云客的夫人瞧着也很是古怪,你既知道徐云客是圣后的男宠,想来也知道徐夫人是怎么一回事?”
桓晋视线从纪莘面颊滑过,看向陈氿,“在永庆公主将徐云客献给圣后之后,圣后对他颇为喜爱,他的来历背景、官职皆是圣后派亲信出面安排。华都之中拜高踩低的人不少,这些人看到城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位人物,纵使不清楚他真正的身份和背后靠山,也难免会生出拉拢讨好的心思,若他没有妻室,说不准想送他娇妻美妾的人已经在徐府门口大排长龙。可圣后怎会允许他三妻四妾坐拥在怀?”
陈氿接了下去:“所以徐夫人是假的,不过是一个幌子。堂而皇之地拉徐夫人出来见人,是为了显示他徐云客不忘贫贱时的‘结发妻子’,一面博一个好名声,一面绝了旁人给他送娇妻美妾的心思。”
“正是如此。”
陈氿丢开陶盏,笑得玩味,“桓兄已了解得如此清楚,想来应该也已掌握不少证据,可为何却毫无动作?若不想做些什么,又何必去查?”
“我并无证据。”
陈氿面上的浅笑瞬间转为错愕,旋即又恢复从容,“你若没有证据,怎会知晓这般隐秘之事?”
桓晋沉默了须臾,而后才开口:“我确实没有证据,这些日子在净善寺附近盘桓,便是为了找到实证,可惜至今还未能查到半点蛛丝马迹。”
“也罢。”陈氿没再追问桓晋的消息从何而来,转而道,“桓兄在净善寺多日,始终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那依我之见,不妨换个思路。”
“何意?”
“桓兄可还记得,方才提到的在徐府出现的凤钗和紫薇花?”
桓晋凝眉略微思索,“你的意思是,圣后出宫至净善寺祈福,并未在净善寺内与徐云客私会,而是在徐府?”
“是或不是,去徐府一查便知。”
“如何查?”桓晋问。
陈氿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抬头仰望,口中念念有词。
“云遮星月,银河隐迹,明日怕是要打雷啊。”
桓晋不解地转头问纪莘:“他懂星象?”
纪莘回桓晋:“不懂,他胡说的。”
“那,这是……”
桓晋的话没有说完,但纪莘知道他想问——陈氿这是在做什么?
她也猜不透陈氿要做什么,但她很确定,陈氿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两日后,徐府。
管事领着一批新来的杂役自后门入府,边走边讲着。
“昨日夜里那电闪雷鸣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把偏院里的一棵老树给劈了,偏院里没住人,那树烧着了也没人知道,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一整个院子都已经给烧没了。所以呢,招了你们这些杂役进来,半个月的时间,把偏院恢复如初。听到了吗?”
杂役们各自提着工具,垂首听着管事训话,齐声应道:“是。”
管事在被烧得焦黑的院子门口站定,“到了,就是这儿。你们都记着,郎主不喜下人吵吵闹闹,更不喜下人在府里闲逛乱晃,所以你们都不许出这偏院,不可在府里随意走动。一旦发现有人违反,立刻滚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