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寄拿起筷子夹着尝了口,然后皱着眉咽了下去。青菜什么的最难吃了,肉什么的最难做了。
肚子抗议地响了声,顾知寄认命地将事先切好的排骨放入锅中翻炒,加生抽酱油盐巴,一顿混炒,肉香四溢。尝一口,意外地还不错,顾知寄眉梢情不自禁挑了挑,有些高兴。
然而没等她盛出锅,放在白色纹理石上的手机响了,熄火扫了眼来人备注,好心情顿时像燃气灶的火,一拧就灭。
接通后,静静等着对门开口。
“桉桉……”
又是小心翼翼的语气,顾知寄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什么事?”
“我听你小柠说,你出车祸了,有没有受伤?妈妈这周末来淮林市看看你好吗?”
“明天不能来?”顾知寄笑着挑刺:“还是说,明天甚至到周五都要去接送小柠上学?”
“桉桉…”顾母对她这语气颇有些头疼,叹着气哀劝,“你别这样跟妈妈说话好吗,我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不是仇人。”
“九年前,你们背着我改我高考志愿,连夜将我送去坪京的时候,有考虑过我们血脉相连吗?十五年前,你们生下顾知柠时,有考虑过我们是血脉相连吗?”
“桉桉,坪京不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吗,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如愿……”
听筒里传来的声线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然而顾知寄却越来越烦躁,声音不自觉变大,“是,坪京是我想去的,但这不是你们背着我改我高考志愿的理由!你们让我觉得恶心……”让我觉得我是个累赘,是个没人要讨人嫌的东西。
那晚,她不过是说了一嘴想离他们近点,想填淮林大学,他们就连夜将她打包送往坪京,像送瘟疫一样。
18岁的生辰,独自一个人在坪京的小房子里独自过的。黑夜,空荡荡的房,静悄悄的回音,没人知道有人死在那个夜晚。
“对了,忘了告诉您,我现在在淮林大学教书。”
电话匆忙被挂断,打了胜战的顾知寄却埋头蹲在地上,比灶台上的小白菜还要蔫。厨房里四溢的肉香也不在,鼻头嗅了嗅发出零星水声,顾知寄捂着脸缓了会,给人发消息。
……
【可以现在告诉我你住哪吗。】
医院,江桕眉头紧皱地看着这条可怜兮兮的请求。
顾知寄自虐般的蹲在地上,脚麻得酸痛也一动不动地,发出去的消息不等她多蹲,就得到了回应。
【嗯,来吧。】
【吃了饭没,我还没吃,点了外卖等你来吃。外卖还有一个多小时,注意安全。】
冷了的饭菜倒进垃圾桶,顾知寄提着垃圾下楼丢进小区的垃圾桶。搭上地铁,中途转两次站,花费一个多小时到达医院302病房。
饭菜隐约的香气透过半开的门缝飘出,伴随着小孩的童言稚语,“舅舅,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没有。”
“那你是又饿了嘛,怎么又点了饭?”
“等会见了人,你就知道了。”
小孩欢呼:“是不是姐姐来看我了!”
“嗯,来看我们。”
男人的声音意外透着温情,好像对她的到来也有些期待,有些喜悦。这一场无厘头的奔赴,忐忑的心,不安自厌的情绪好像在这三两句对话中得到了安抚。
顾知寄在门口打着圈转悠了会,避免刚到又偷听的尴尬后,才敲门而入,视线刚往病床上放就对上两双眼,小的眼睛澄亮欣喜,大的眼神漆黑深邃。
顾知寄眨了下眼,轻挥手:“Hi?”
小锅盖麻溜地爬下床穿鞋,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抱住她大腿:“姐姐!贴贴!”
声音如鸟雀般清脆悦耳,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拱了又拱。顾知寄弯腰抱起他,捏了捏他糯米团似的小奶膘。
两人黏黏糊糊好一阵,一点都不像刚认识的大小朋友。床上坐着的男人静静地等着看着,直到两人要贴脸亲亲才说话,“陈慕江,你40斤了。”
放假懒得运动又爱吃的小朋友最听不得这句话,以至于都忘了要贴贴亲亲了,扭着小身子怒道:“小舅舅!你又在胡说了!我明明才39.8斤!”
江桕:“不是才教过你四舍五入吗。”
他的话实在隐晦,好在小朋友从出生开始就呆在小舅舅身边,特懂他眼神语气要表达的意思。在顾知寄肩膀上埋头拱了拱,委委屈屈道:“姐姐,我太重了,不要你抱了。”
顾知寄想拦都拦不住,小家伙呲溜一下就滑到地上了,然后小手包裹她左手两根手指牵着她往里边走,“姐姐,我给你点了饭,你快吃吧!吃饱了,我们再贴贴!”
顾知寄看了眼网上重拳出击,现实憋不出几句话的男人,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拆开外卖盒吃了起来。
两荤一素的菜,口味都是她以前喜欢的,辣度适中,重油重盐,没有姜蒜香菜的气味,味蕾得到满足。顾知寄吃着吃着,视线悄然模糊,夹菜的动作也跟着慢了起来,低着头慢慢咀嚼不想让他们看出异常。
“我住在湘培小区,11栋三单元四楼401室。”男人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住了大概有两三年了,之前一直住在延江小区那边。”
泪水让思绪混沌,顾知寄甚至没怎么听清他说话,只想着要怎么不让他发现,筷子在饭盒了戳了好几下,才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江桕叹了口气,打发小家伙去门外守着,伸手揩掉她眼角的泪渍,“顾桉桉,九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