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下意识想要扶他进门坐下,下一刻又想起卧房那散落一地的药片。
她出来时,没特意关门,进门就能看到。
眼神慌乱片刻,伸出的手竟是想要将人关在门外,被男人一拐杖挡住。
“做了什么亏心事。”
江桕慢腾腾移进门内,还不忘把想要把他关门外的女朋友薅进来。
顾知寄支支吾吾,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不动声色地引着他往离卧室最远的卫生间走。
几分钟前身体的空洞与麻木,仿佛是一场虚无的梦境。这一刻,顾知寄只感受到胸腔鲜活的跳动,比她恨掐手臂还要刺激。
江桕顺从地跟着她,在看她真要把自己带进卫生间那刻,无奈地停步,“真去厕所,小米粥不喝了?”
顾知寄呐呐回神,看着有些呆。江桕没忍住丢下拐杖,揉了一把,纵容地笑道:“知道你房间有小秘密,去收拾好吧,我等你下次主动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轻轻地,带着几不可闻的叹与宠。头顶温热的手,一下一下填满她寒沁干枯的器官,细胞像被注入了新鲜血液一样活了起来。
眼泪“唰”地一下掉落,猝不及防。
两人都没料到,一齐怔住。
片刻。
放在顾知寄头顶的手移了位置,摩挲着她泪腺发达的眼角,身体被男人紧紧拥住,耳膜炸起他急促的心跳声,她听见他的不安。
“顾桉桉,我该拿你怎么才好呢。”
顾知寄埋头闷在他胸膛,将脸上的泪水、心底的委屈、自残的恐慌全擦在他绵软不菲的衣料上,“江桕,我泪失禁体质,受不住你这么轻声细哄。”
终究,她还是撒了谎。
顾知寄也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变得畏怯,不敢再说出心底真实的想法,交付出那颗已然千疮百孔的真心。
许是十四五岁时的无所顾忌让她栽了大跟头,头破血流,差点失去至亲。
但是,顾母后来说的吃点苦头,实在太苦了。苦到最后,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顾知寄如今只剩哭。
“泪失禁么。”江桕垂眼看埋首在他怀里的女孩,放软语气似求似哄:“带我去卧房看看吧。”
他说,顾桉桉,你的所有我都想知道。
顾知寄像被蛊惑一般,牵着他走进卧房,走进她一片狼藉的心房。
江桕弯腰拾起其中一盒药,很熟悉,熟悉到他一下就想起无数个与它作伴的、难熬的日日夜夜。他眉心狠狠一沉,眼中的情绪霎时翻滚踊跃,像雷鸣轰轰的雨夜沉闷涩然。
而站在他跟前的女孩,如同犯了错的小孩颤着眼睫扣着手指,焦灼不安地等待一个未知的“处罚”。
江桕一手紧握住她胶着的双手,一手轻轻抬起她耷拉的脑袋,对上她惶惶不安的眼,平和道:“没事儿,小问题,两年准治好。”
“你信我吗,顾桉桉。”
他脱手将药片轻轻丢下,药片落地发出“嗒”地一声,仿佛幼芽从泥地里长出,发出新生的声音。
顾知寄的心也随着这一声,渐渐开出个豁口,仿佛在为迎接汩汩生气与磅礴做准备。
……
顾知寄静静坐在书桌旁,捧着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吃着,看他慢腾腾地拄着拐,身姿挺拔地来回收拾被她丢得乱糟糟的衣物。
散落的药被他收拾好摆放在窗台,沐浴着初冬的第一缕阳光。
“你要不要休息会儿?”
顾知寄在男人再次走到床边靠近她的位置时,伸手给他喂了口小米粥。
江桕低头,神色自若地就着她的勺子吃了口,“马上就收拾好了。”
说完,他将床上叠好的干净衣物放进衣柜里,又拾起地上的衣物放到洗衣机里清洗。
等他做完这些事,顾知寄一碗小米粥也总算是吃完了。江桕走过去弯身在她面前,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没忍住低头亲了下。
这下完全是出于对内心的遵从。
结果两人俱是一愣,红了耳,好半晌都没敢对视。
江桕有些忙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问她:“好、好点了吗。”
顾知寄手指不自觉搭上那处湿润,胡乱点头,前言不搭后语道:“你、你什么时候回医院,不是,你怎么过来了?”
江桕老早就想出院了,昨晚接到个熟人电话,那人只说了句她要走了,他就明白过来。
二话不说就办理了出院手续,本来今早过来是想给人一个惊喜的,哪知惊喜没给到,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她泛红的鼻尖。
“一个月到了,就办理了出院手续。”江桕一边给她解释,一边将窗台的窗推得更开,“下去透透气?”
顾知寄轻点头。
室外的阳光很好,偶有一阵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和清爽。
周末的小区清晨很热闹,桌台有小孩在打乒乓球,草坪有阿姨在放广场舞跳舞,大爷背着手遛弯,小年轻牵着小狗散步。
江桕揽着顾知寄融入热闹之中,像一对新婚夫妇。偶尔碰上熟悉的邻居热情地打招呼询问顾知寄,江桕都笑着说,女朋友,喜欢好久了,最近在一起的。
往往这时,顾知寄都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男人熟稔的社交,像是回到那年他将自己介绍给他朋友认识一样,为她拓宽交际圈。
“有结婚的打算吗,什么结婚呀,阿姨我能吃到小江的喜酒不。”楼上善谈的阿姨笑着问。
江桕故意没拄着拐杖下来,偏着身子半赖在顾知寄身上。听到这话,他垂眸看顾知寄,笑着问她:“小女朋友,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时,他的脸皮仿佛又很厚,喊起顾知寄女朋友来没半点不自在。
顾知寄盯着他看了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会,她转头对那位笑意满满的姨说,“快了。我也喜欢他好久了。”
等热情的姨走后,顾知寄终于想起她今早忘了什么,她牵着不明所以的男人往十一栋三单元四楼走。
“我有个东西需要你签字,押一辈子的那种,你签吗。”
封闭的电梯,漫起女人清泠焦绝的声。
走得太快,江桕还没好利索的身子有些撑不住,他紧紧揽住她缓了下。
趁着这个功夫,将她的话细细捋了遍,来回捣腾,明白她孤注一掷背后的柔软与惶恐,笑了下,语气郑重又欣然,给人无限的遐想和底气:“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