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雨一直在下,接连下了好几天。
围墙上防止学生攀爬出校的碎玻璃不停坠下雨珠,砸在墙角湿哒哒的一团上。
“下雨了,你不去躲雨么?”
少女站在雨水浸染的地里,睁着双大眼睛看他,有几分好奇,更多是疑惑。
墙角,双手抱膝蹲着像土里土长的竹笋并没有理会她。
她凑近,看见他手里被捏烂了的橘子,了然道:“是不是橘子不够,他们抢你的了,没关系,我这还有,比他们所有人的还要好吃,给。”
她伸手将自己觉得最好吃的、特意留下来的小橘子递了出去。
小笋冒了头,看她的那双眼晴漆黑透亮,像被雨水打湿的笋芯,冰粹沁凉。
她没忍住又凑近了点,直到隔开雨幕看见他眼尾的红润,她好看的眉挑起,“哭什么,谁抢你橘子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抢回来。”
尚且13岁的少女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也是看不得喜欢的东西被抢而自己偷偷躲起来哭的性子。
小笋擦着薄薄的笋皮,像被剥开了壳一样憋闷委屈,又莫名硬气:“没有被抢!”
眉眼凌人的少女看他一手的烂橘子汁还往脸上抹,有几分相信“没有被抢”这四个字的可信度,她道,“那我这个橘子你还要不要?”
小笋闷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砸在少女脸上、嘴巴上,她张嘴又被迫吃了口雨水,不耐烦了,“要,还是不要?不要我就走了。”
风裹着秋雨而过,蹲在墙角的笋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往里缩了缩,墙上碎玻璃滴下的水凑巧砸在他眼皮上滑进他眼里,刺得他下意识闭眼,雨水混着泪水从他闭着的眼缝里流出,晃得眼尾那抹红色更深了。
少女重重“啧”了声,将手里的橘子硬塞进他黏腻脏兮的掌心,然后借着这个力拔起这颗想要在墙角安家的秋笋。
“我叫顾知寄。”她边带着他往屋角避雨,边说:“你拿了我的橘子,日后就要听我的,知道吗。”
十三岁的少女不仅眼里容不下沙子,还强势霸道,不仅做好事要留好名,还要图人有回报。
只是她那时也不会知道回报的代价是她承受不住的,最后只能在春末明媚的三月里遗忘它。
三月近四月的天,是明朗的,和煦的。
放学铃声响起那刻,校园是止不住的欢呼声和提着书包撒腿奔跑的人影。
“江桕,这次考得怎么样?”
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穿着红领白衣校服,挽起的袖角褶皱堆叠在白嫩的皓腕上,日光下,露出的那节手腕搭在黑色背包的双肩带上,盈盈泛着光泽。
她自己没注意到,正一个劲儿凑头问身旁的男生,“能超过林邺屿考第二吗?”
这是一个默认她自己会考第一的问题。
被问的少年“嗯”了声,伸手替她将袖子放下。
“有点热。”
少女皱眉,嘴上说着不愿的话,另一只手却老老实实伸了过去,理所当然地让他给自己整理。
“等会就不热了。”
开往镇上的公交被叫做大巴,坐在窗边吹着大巴车跑动的风,顾知寄果然凉快了不少,她眯着眼,耳畔的碎发随风舞动扰人清梦,她伸手别了两次有些恼了,准备关窗时,发丝被一只大手用发卡轻轻夹住别在脑后。
她偏头看去,骨节分明的手白而瘦,曲起时隐隐透出青筋,湖绿、鼓张,是一双极好看的手,让人眼睛情不自禁流连上头。
“你手真好看。”顾知寄直白道。
风搅碎了她的话,男生像是没有听清,嗯字上扬了两个调嗯了声。
“没什么。”顾知寄晃起脑袋,另起话头,“还有两月就高考了,你想考哪所大学?”
“你想去哪?”
“北边有所政法类的综合性大学。”顾知寄说,“还没去过北方呢,想去那看看。”
“好。”
顾知寄眨眼,明知故问:“好什么?”
男生如她所愿道:“考北方。”
顾知寄满意了,笑:“南方也行,要是分数够不着,我们就去淮大。”
“好。”
热意裹着日头走过,一天半的月假转瞬即逝,收假的最后半天早上,顾知寄和顾母坐上顾父的工作车前往工地,说是想带她出门散散心。
顾知寄拒绝的话在口中打了三个转,又在听到要去里镇那刻瞬间吞咽。
【我要来你家了!!】
她低着脑袋哐哐敲字。
对方像是时时刻刻在线:【嗯?】
【十里山!你家后面那座大山!】顾知寄说,【我爸来这工作,我跟着来了,现在快到半山腰了!你来不来!!】
消息沉入沙海里,没得半点声响,但顾知寄嘴角微扬了点收起手机,显然是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