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泪水混着鲜血流下,打湿春末明媚的天,在无穷无尽的斥骂声和哭泣声中流转到冬日,机器发出鸣笛,顾知寄走过血色迷雾森林被吵醒,睁眼呆茫地盯着白晃晃的天花板。
“醒了?”
熟悉的嗓穿过时光,走进她心里。
泪眼朦胧里,她死死定住他那只奇形怪异的手,看它给自己擦干眼泪、润湿唇瓣,听他说自己的心悸,声音嘶哑:“下次去哪记得带上我。”
凛冬这场雨没能击垮他们,却让她记起了太多太多,那横跨在两个家庭的万丈深崖终是摆在了她面前。
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她又救了一个小女孩,又生了一场病,衣柜里的药都不够她吃了,那位因低血糖昏迷在大山里的满夏姑娘终究还是站了出来,说等她好了,她会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她。
浑浑噩噩渡过一周,她在反复发烧中不断记起那遗失了九年、逃避了九年的记忆,然后做了个伤人的决定。
“我们分开吧。”
“……”
静默的单人房静坐两人,却无人回应她的话,灵活的左手割伤了残钝的右手,饱满多汁的苹果只差最后一下就能喂进她嘴里,也因她这一句话带着鲜血被丟进空荡的垃圾桶,在极静的房里发出“咚”地一声。
她见不得他的血,哆哆嗦嗦拿起床头的创可贴要去给他止血被拒绝,她茫茫然抬头,眼睛里是藏不住悲伤和忧郁。
“先给你自己贴。”男人低着嗓道。
她低头,才发现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又把自己给抓伤了,苍白细瘦的腕上满是抓痕,深可见血。
她拿起创可贴胡乱地贴好被他纠正,又多贴了好几个伤口,才被允许帮他贴,她垂眼认真给那流了血的伤口做处理,边边角角被她轻摁得服服帖帖,她留给人的侧脸却清冷沉郁。
江桕盯着看了会,说:“都记起来了。”疑问的话,肯定的语气。
顾知寄手一抖,贴歪了,又被他牵着手带着贴正,手背上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崎岖不匀,没被他碰到的地方反而灼烧起来,像那年滚烫的血再一次喷洒在她心尖,烫得她手止不住地抖。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江桕问,“是对不起你没照顾好自己,还是对不起你又拒绝了我?”
顾知寄浑身发抖,眼眶兜不住的泪唰地流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颤着手拿起床头的药就要往嘴里吞。
江桕摁住她的手,盯着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药要就着温水吃?”
顾知寄神色崩溃起来:“我做不到。”
“是做不到和我在一起,还是做不到温水喝药?”他在这个时候,有种另类的执着和咄咄逼人。
顾知寄哭出声:“都做不到。”
“可我答应让你两年之内好的。”江桕替她擦干眼泪,嗓音低下来,“确定不要我了么。”
肯定的话卡在心眼、喉口,怎么也说不出口,像当年密林沙尘里那个笑一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顾知寄不愿这样的事再发生,她垂下眼,泪掉在他那只怪异的手上,她颤着眼睫替他抹掉,“我想回家待一段时间,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
就这样,在医院住了一周,在除夕的前几天她回到了镇上,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
慢慢游荡在街上,看街边和十几年前截然不同的布景,顾知寄自虐般地回想他们当年在哪等车,又在哪下车,在哪家店吃喝玩乐,又在哪家店撒泼打滚……
街里的邻居还认识她,见到她十分讶然:“桉丫头回来了呀?怎么回这了,你爸妈不是搬去县城了嘛?”
顾知寄扯唇笑笑,轻声道:“来找东西。”
“呀,找什么东西,要不要大娘帮你找?”对街邻居是个爱凑热闹的小孩性子,当年他们在她家五金店碰这碰那的,她也只是笑笑,说“看可以,拿就要付钱”的纵容态度。
“好些年没见你了,你变化可真大哟,要不要来大娘家坐坐?想当年,你带一群小孩来我这玩,可热闹了哦,自从你们上了高中,这样的日子可就少了,说起来,你身边常跟着两个男孩,郝闲那臭小子我倒是经常看到,听说还结了婚了。另一个呢,天天缀在你后面,也不爱说话,跟个小尾巴似的那个,现在和你还有联系嘛……”
这人啊,上了年纪就爱回忆热闹的事,她拉着顾知寄聊了许多,有些甚至是顾知寄都快模糊忘了的事在她这依旧深刻新鲜,“你是不知道啊,你妈生小柠那年,你离家出走,那个男孩子在我这转了好几圈呢,一个劲儿要看我家最大的那口缸,我从来不知道他有那么多话能说,犟得跟什么似的,我那么大的缸也盛不下你一米六几的个子呀……”
盛得下的。
顾知寄嘴唇上下蠕动,没有发出声音。
镇上的五金店说是五金,但为了赚钱什么都卖,像锅碗瓢盆桶、牙膏牙刷毛巾扫帚衣架这些日常用品都有,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一家小小的铺子五脏俱全,最受他们这些混不吝打街游玩的小孩喜欢。
其中,腌制酸菜的坛子和大口的缸最受十三四岁的顾知寄喜爱。
那时,盛气凌人的少女每来一次五金店,都要指着一溜的土棕色的坛子对身后那颗不爱说话的呆笋说,你就像它们一样闷,还矮。
五金店那口最大的缸,简直是恶魔少女的快乐源泉,她常常卡着人瘦弱的胳肢窝把人塞进缸里,看他蹲在里头小心翼翼探出笋尖,露出一双黑漆漆纯粹净亮的眼,然后叉着腰哈哈大笑对着他说,好好笑啊,江桕,以后我要是不开心了也躲里面去,你就来找我,我保证要乐死,根本记不起不开心的事。
后来,她15岁生日那天,也是顾知柠出生那天,她真的躲了进去,他们瞒着所有人。
彼时,小笋长成了青竹,立在缸外,静静守候着她,她却没有像承诺得那样开心起来。
沉在快要模糊的记忆里,顾知寄听见自己说,“大娘,我可以看看那口缸么。”
“你说那口缸啊。”大娘领着她去看缸,边走边说,“我们现在都不买了,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不缺水,也不需要那么大的缸了,喏,你看,这个就是店里最大的了。”
她指着那口缸大小是十几年前的一半,就是当年那棵青竹再缩成一米五一的矮笋也塞不进,更遑论现在近一米七的顾知寄。
有些东西从它褪色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味儿了。
天有些暗了,是要下雨的前兆。
顾知寄从五金店里出来,慢腾腾挪回家,从包里翻出一大袋药,就着方桌上温了的开水吃下,然后倒床睡了个昏天暗地。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未关紧的窗台上发出啪嗒啪嗒声,淋湿了一窗台的多肉。
顾知寄浑浑噩噩不知道又做了多少个梦,被外卖的敲门声吵醒时人都还是昏的,摸出手机一看七点半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她趿拉着一双凉拖去开门。
门外的外卖小哥很熟悉,熟悉到她下意识又想关门,只是这次挡门不是拐杖,而是一只手,是一只她一看就会失神的手,她盯着那只手,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塞了满怀,是一提保温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