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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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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生气,气他们太过任性,不听她的劝,又隐隐有些开心。开心什么呢,可能是又能一起度过的三年,也可能是没了她父母“收买”的诱惑后,他们从一而终地选择她。

“想跟着你。”

这时候的少年很直白,直白得让人心花怒放,心情像冬夜盛放的烟花一样灿烂,顾知寄面上不显,嘴上勉为其难道:“那好吧,去了七中也要好好读书啊。”

“嗯。”

-

出成绩那天,不出意外地,他们仨成绩相近,被七中录取。录取通知书发放那天,顾知寄在县城医院,顾母孕晚期,顾父带着她时常跑医院,这天等顾母做完检查后,又领着她去邮局拿通知书。

他们三个有个Q小群,他们在Q小群发了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尽管录取学校一般,但他们还是很开心,群里旋转跳舞的Q人表情炸烟花一样跳出,让顾知寄沉寂一个暑假的心慢慢跳动起来,她玩笑着说高中继续给我当小跟班,第一个跳出得居然不是郝闲。

【江桕】:1

这个“1”显示不到两秒,郝闲就炸了,他先“11111111…”霸占满屏,然后哐哐一顿输出,【好你个江背刺,为了回消息,连游戏开都没点开始,等着被禁时间吧!气死我了!越想越气!!游戏开局要等你,游戏外还被你抢了先!!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看到消息,开了麦也不和我说一声,自己偷偷回,怎么个事?!卖队友?!自己偷偷一个人讨大小姐欢心?!背刺!背刺!背刺!!】

江桕这人大抵是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默不作声跟着回:【开了麦,这些话你可以骂出来,不用辛苦打字。】

【………】

再之后,顾知寄没看到有郝闲消息,大概是在连线对骂,她把聊天记录翻到那个孤独有分外有分量的“1”上,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手继续往上翻,她把三人在群里发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一一保存,未来的生活好像也因为这些让她有了点期待。

而她再不期待不想要的也还是要来。

7月28日,酷暑,她生日的前夕,这段时间也是顾母的临产期,这段时间全家的重心都在顾母身上,她也不例外,就连七中的录取通知书也是她拿来哄顾母开心的工具。

——我考上了七中,离家近,放周假,周末不参加补课的话,周五下午就能回,周日下午再去学校,能在家陪你们近两天的时间。我读了高中一样恋家,一样会回家,一样能陪你们……

所以你们能不能不要弟弟妹妹。

最后一句话她没说出口,她也说不出口。借着看窗外悠悠荡荡的云,感叹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从而掩盖过去。

但是7月28日这天不一样,往年这天傍晚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顾母会在家或在酒店替她大肆操办,顾父会买几层高的蛋糕庆生,爷爷奶奶即便再不喜她是个女孩子也会在这天给她包上几百上千的红包,熟络的亲戚会提着牛奶鸡蛋打趣说她今天晚上长尾巴,同龄的小孩会围着她打转,看着桌上几层高的粉红公主蛋糕目露期待……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顾知寄有些委屈。

陪坐在医院的病房,她期待着外出工作的父亲到来时能带来一个蛋糕,哪怕巴掌大儿也好,期待病床上垂眼摸着肚子、目露柔色的母亲能记起今天这个特殊日子,期待来陪护的奶奶能和母亲提及小孩、从而想到她……她就这样盼望着,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从天亮到天黑,一个彷徨跳动的心随着东升西落的太阳渐渐归隐大山深处。

十五年来的惯宠养得她第一次任性倔犟,她在太阳落山后,强烈要求工作一天晚来陪护的父亲去买生日蛋糕,和父亲并肩走在县城陌生的街道寻找常见的蛋糕店,再提着八寸大的蛋糕回程时,顾知寄没想过会发生意外,也没想到意外发生时,她会被父亲推开,然后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疾驰的摩托车撞出几米外……

后来的记忆就只剩救护车的鸣笛和奶奶指着鼻子骂她赔钱货害人精的怒斥声,她那颗彷徨跳动的心再次慌乱跑动起来,祈祷起来。

谁都不敢惊动的母亲,最后还是知晓了,惊怒之后破了羊水,被送进产房时看她的那一眼,往后几十年她都忘不了,也不敢忘。

十五岁的生日,是跪在手术室外度过的。

祈祷,许愿。许愿,祈祷。过往十几年不相信愿望能成真的信念在那一跪中被她狠狠敲碎,膝盖酸痛麻木,挺拔利落的肩脊随着黑夜泛白渐渐颓弯,如同她十数年来被惯养的骄矜傲骨一样,被打弯被敲碎,再也不敢任心任性行事。

夏夜,天有些微凉。

她孤零零地跪在手术室外等着父亲出手术室,又拖着沉重的脚跪在产房外,等着那一声婴儿啼叫。

天边微微泛白时,她听到了祈望一夜的哭叫声,产房内的医生护士笑着说是个小男孩,产房外焦心等待的奶奶外婆笑着拥簇上去,她跪窝在一角摸着手腕上的黑色皮绳笑着哭了。

顾母睡了一觉转醒时,见她仍跪着,也没叫她起来,哪怕看出她渐渐跪不稳而发颤的身子,也只是狠心撇开眼去。

“桉桉,你太任性了。”她说,“什么时候会学会了懂事,我们再来聊昨天的事。”

这是要让昨天的伤疤永远鲜血淋漓留在她心尖,永远警醒她。

顾知寄扯着皮绳箍紧手腕,勒出片片深红条痕,垂首应好。

人来人往的医院,她又跪了一上午,沉默躲在片片不起眼的角落,她看着来往的亲戚将小小的婴孩捧在掌心逗乐,眉心是对另一个病房昏睡的父亲的忧愁。

“吃完中饭,和你奶奶回去。”

她在外婆的劝慰下被允许站起来,又在不久后被发号施令地嫌弃。

她想要说不,却又时刻谨记那句什么时候懂事。

回到家,看着奶奶收拾父母的衣物返往县城医院,独留她一个人。空荡荡的屋,自厌自弃在无尽的静默中将她吞噬,她试图逃离,事实上,她也逃了。

一整个下午,她沿着镇边的郊野田区、山木河溪胡乱走着、躲着,漫无目的,却也了无人烟。她心里知道,她害怕看见熟人、遇到熟人,怕从他们眼里看到和顾母她们一样指责和教导,她想寻个无人又安心的地方,可怎么也寻不到。

她又想起从前这天,父母常在耳畔笑着念叨的话——

我们桉桉啊有什么烦心事儿就跟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去帮你解决,你啊,就安心做家里最最快乐无忧的小孩,特别是今天,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哦!平常你最大,生日你更大,我们谁都让着你!

顾知寄笑着想,哭着想,然后擦干眼泪、避开人群藏进她认为会开心的地方,却不想,盛水的缸会变成盛眼泪的井。

悲伤耗不尽,快乐寻不到,心也就枯竭了。

顾知寄垂头抱膝,蜷缩着身子,将自己圈禁在这看似很大的方寸空间,许久许久,可能蹲窝在缸里的人错了,也可能缸外没有玩乐的人,所以她错了,她不开心。

她探出头,近乎麻木地想要在今天找到从前那份纯粹的快乐,呆滞的目光对上缸外挺拔的人的眼,看见一片焦心漆沉后,枯竭的眼泪刷得流下。

缸外站着的人焦灼的情绪顿时更加慌乱,颤着声道:“别哭……”

眼泪却因为这一句久来的哄慰落得更加欢腾。

“江桕,缸里一点也不快乐。”她干哑的嗓子发出难听的哭音,悔恨几近掩埋她,“以前任性把你放进来取乐,是我太自大妄为了,对不起,我现在好难受,对不起对不起……”

她胡乱说着道歉的话,也不知道是在因为从前的事,还是什么。毕竟从前被取乐的男生从来不觉得这是她的任性自大,相反他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但他不能这样说,他看出她只是想要一个原谅和安慰,陷入迷途太久只渴求这最后一丝光亮,他认真应着她的道歉,说没关系,没事的,下次不那么做就好了……

但没有用,他看她依旧哭泣,听她依旧难过,悲伤自厌几近埋没她,“有关系,没有下次了……我害了你们,我给你们带来伤害,将自己的快乐放逐在你们身上,我真的太坏了,太不懂事了……”

女孩的笑是心动的萌芽,女孩的泪是心疼的开始。

十四五岁的江桕不明白,只觉得眼前女孩的眼泪灼人,相比于她的哭,他更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笑时眉尾弯曲的弧度,喜欢她笑时眼睛里藏不住的碎光,明灼耀眼。

她的哭,会让他心碎,让他又像是回到童年时举足无措的彷徨和恐慌。今天,是认识三年以来,他第一次见她哭,那双明亮的眼被泪水泡红浮在脸颊上,向来自信的少女也在这口小缸里被埋没。他躬身,近乎用乞求的语气求哄她别哭,不哭,我在,我陪你,我不觉得。

心里叫嚣着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街巷相熟的邻居都在找她,他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她,却又他被狠狠压制住,她现在不需要他的质问,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和偏袒。

“江桕,牛轧糖一点都不甜。”顾知寄在他的温哄下,走出水缸,走在回家的路上,凝起最后一支骄矜傲骨,放肆宣泄命责,“我下次再也不要吃它了。”

“嗯,它里面有花生,偏硬,可能影响了口感,我下次给你带其他的糖。”

“我现在就要。”她近乎蛮横地说,殊不知哭哑的嗓子,越是使劲发音,越软气拖带沙沙可怜的尾音。

“好。”

江桕应着、跑着,留下一句等我,不到三分钟就回来了,只因她一句快点,我不想等你很久。

不是不想等他很久,而是不想一个人呆很久。骨子里被顾父顾母惯宠的自我和不包容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展现,她没意识到,而他也自主地接管下来,并百分百地满足她。

口袋塞了一兜的糖,手里还抓了一把,软的硬的都有,就是没有牛轧糖,各种牌子的都没有。他没有一把全递出去,而是一颗一颗的展示介绍,任由女孩点头或摇头,直到她拿去为止。

——阿尔卑斯硬糖,各种口味。原味、咖啡味甜中带香,草莓味、蓝莓味齁甜带腻,柠檬味、可乐味甜中带酸,要么?

原味、咖啡味点头但不拿,其他味摇头。

——玉米味软糖,甜软香,只能吃三颗,吃多了腻,要么?

摇头,不要。

——大白兔软糖,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糯米纸,白软甜香,五颗以下不会腻,要么?

点头,犹豫,没拿。

——……

“旺仔牛奶糖,颗粒圆润,微硬白甜,个头小,三四颗一起吃味道更香更甜,一次吃六七颗都不会腻,要么?”

点头,拿了。

江桕松了口气,翻了翻兜,凑了三颗递给她。顾知寄咬着糖,舌尖滚着糖,微硬的糖慢慢融化,香甜的牛奶味在口腔蔓延,她却仍觉得苦,再开口时故作洒脱的语气也带上了无尽的涩然,“我妈生了个弟弟,在今天,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爸出车祸了在住院,我害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过生日,七月二十九是个倒霉日,我也是个倒霉蛋,专门祸害我爸妈。”

一点都不喜欢弟弟吗。

那为什么会再三叮嘱他们要把她未来的弟弟妹妹当作他们的亲弟弟妹妹?

一点都不喜欢过生日吗。

那为什么去年生日给她送文具大礼包,她笑得要打他,却还是收了,用了?

江桕抿唇浅笑,并不认同她的话,“七月二十九是个幸运日,顾知寄的母亲顺利生产,顾知寄的父亲安全出手术室,顾知寄的江桕脱下恶咒,顾知寄拥有一个可爱的弟弟,顾知寄生日幸运,顾知寄生日快乐,顾知寄是个幸运女孩,给她世界的人带来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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