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实体的她跟着他走过九年,走到小土包灰白碑前,然后等日出等日落。
时光又流转几十年。
守碑的几十年,痛苦孤寂。山间的鸟鸣刺心切骨,山尖的寒风又让人沉沦清醒,她还是原样,他已经骨瘦形销。
他在靠药物续命,早在七十五岁那年他的生命就不太行了。但他仍在坚持,像古时候求仙问丹想长寿的昏庸皇帝一样。
让他迷信至此的理由也毫无依据可言。
他四十一岁那年,活在痛苦和想念中,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幻境,寻过一次轻生,被及时发现,又请了老道士给他做法。
那老道士也不是个靠谱,等他家人走后,席地一坐,没个正形,还打击精神脆弱的人。
“你这一生,贪念太重 ,求人求物注定不得成。”
男人不应他,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最后像是记起自己是拿钱办事的人,他捏了把胡须似叹似慨道,“不可有贪念,轻则失之,重则丧之。”
“没有贪念了。”
从他进来就没出过声的男人,说了第一句话,语气轻忽渺然。
老道士听了,乐得呵了声,“有的,你还没忘了她,这就是贪念,即使人不在了。”
那我要怎么做,我又能做什么。
像是看出他眼里尖锐的细问,老道士神神叨叨念了串,说,“好好活着,你活得越久,下辈子你们就越有可能。”
就这样,他听信了谗言,艰难地活到了七十五岁。
七十五岁,医院精准的仪器都说明了他没有生命体征。
她凑上去和安然入睡的他躺了会儿,没有实心的心脏像被人攥着一样骤痛,她觉得她要醒了,翻身凑在他眼睫上轻轻吻了吻,难过地向他告别,被她亲亲吻着的死寂的人却浑身一震,颤颤巍巍睁了眼,失焦的瞳孔往她这看了又看像是在找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失落地闭了眼,精准的仪器在黑夜发出尖锐的滴鸣,高级的单人病房涌入一群医生和他的两个外甥。
他们忙碌地为他做检查,最后得出一个医学奇迹的结论。自这以后,他所有衰竭的器官全靠药物吊着,他处在一个半自理的状态。
两个小孩在山林里给他修了个屋子,里面放满了精密的仪器和各种昂贵的药物,大的时常陪他在山间生活,一过就是好几年,小的在外管理公司一切事务和家务。
他赚的钱大半捐给了实地公益,小半留给了这世上在意他的人。
后面靠药物吊着的八年,留给俩小孩的钱完全不够这些支撑,他也知道,但他仍旧这样过着,只是偶尔睡不着的夜晚,他会坐在屋外看看墓碑,又看看小孩睡觉的屋子,眼底是雷雨天化不开的浓雾,夹杂一片雨汽。
她陪他坐在屋外看山间夜景,又替他飘进屋里抚摸小孩已然也是老态的脸颊,轻轻对他说了声辛苦了。
辛苦了,在什么都没有的山里陪他八年,送他入葬。
辛苦了,从七十五岁拼命活到八十三岁。
浓雾散开,秋雨落下,她又陪着他走过一世。
看他淋着秋雨走到她面前拥抱她。
看犯人落网,受害者们捕获新生。
看他们恋爱、结婚、带小孩,最后生命共享,双人合葬。
她才明白,原来那些年他靠着他们毫无未来可言的妄想熬过的日头分量十足。
……
初秋清晨,天光微亮,窗外下起一阵小雨细密打在窗台,发出安眠的白噪声,又一捧泪落在眼皮,江桕被吻醒,意识还迷糊着,手已经下意识摸了过去替她擦眼泪,“怎么了,哪里疼?”
他记得昨晚没怎么折腾她啊,怎么睡一觉醒来就哭了。
顾知寄眼尾深红,没说话,继续亲他,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江桕被她胡乱一通亲,早起本来就有些反应的身子更僵了,他扯过被子遮住,回亲她,轻轻舔舐她的眼角、嘴角,安抚她焦躁的情绪。
“好了好了,不哭啊,我在这……”他边亲边哄,“做噩梦了吗,不怕啊,都是假的……”
顾知寄吸了吸鼻子,尾音残存哭腔,“做了个好梦。”
“那该笑才是,怎么哭了呢。”江桕亲亲她的发顶,把她抱进怀里,顾知寄埋在他颈窝,闷闷道:“上辈子的江桕对顾知寄很好很好,顾知寄很爱他,也很想他。”
江桕轻拍她背的手一顿,片刻明白过来,轻笑着说,“好巧,我也做了个梦。”
“嗯?”顾知寄抬头看他,眼尾的红淡了些,嗓音依旧软闷,“什么梦?”
“梦到,”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扩散到眼尾、全身,初秋的雨也仿佛感受到他的松然愉悦,鼓掌似的打着拍子,顾知寄在一阵恍惚中听见他说,“这辈子我们白头偕老。”
“是吗?”她含着困意轻轻疑惑。
“嗯。”
“那可真好……”
“嗯,再睡会儿,还早。”
“好……”
一夜没睡的疲倦在他的轻哄冒了头,顾知寄抱紧他,陷在他的怀里慢慢合上了眼。
江桕把人哄睡,自己拿起手机敲了起来,敲到一半,他垂眼看怀里睡着正想的人儿,又凑到她脸颊上亲了口,嘴角的笑轻轻漫开。
正好敲完时,房门被早起闹腾的两个小崽子挠响,他轻轻掀开被角下床开门关门,抱他们去客厅玩,留下一只未锁屏的手机搁置在温然的床头发着光——
#记我和她的梦:
有人曾对我说,不可有贪念。
我看着离别又重逢的姑娘,告诉他:她是我追赶无数次想要并肩的星辰,我们白首不分离,谢谢他。
(日记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