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瞻早早就在一旁候着。

闻言，立刻跟着官差进去，未等沈知序吩咐，就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如何被设计欠下巨额赌债的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什么被人设计去赌博了呀，尝到蝇头小利就伤透了呀，一发不可收拾欠下巨债了呀，之后被天罗赌坊放高利贷了呀，被各路人马催债还挨了几顿打了呀......也不管是不是徐盛干点，一骨碌全都扣到他头上。

未待他说完，徐盛忍不住跳起暴怒道：“一派胡言！简直是蓄意构陷本官！”

他朝着沈知序深深作揖，嫌恶地看了一下伏在地上的“王二狗”。

“沈大人，这厮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受人指使来攀咬我。他口口声声说是我蓄意陷害，引得他在各大赌坊输下五百两金，真是可笑！且不说，本官与他无冤无仇。再说了，这赌坊人人可进，本官还能架着他去赌？他有何证据证明是本官构陷他？”

“知州大人所言有理。王二狗，你可有何证据？”

王廷瞻倒是诚实：“并无。”

此点他也问过朱嘉予，朱嘉予当时说：“随便编个理由反而惹人怀疑，平生事端。最高明的谎言就是实话实说，再加上些春秋笔法。”

外面围着嗑着瓜子等着好戏的百姓们震惊了——大哥，你耍我们呢？没有证据还敢以下告上？

徐盛暗暗诧异，斜乜了眼朱嘉予。

这小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虽然心里犯嘀咕，他面上还是镇定，冷笑一声向众人道：

“本官听闻这屠户是朱娘子的救命恩人，自上元节后，朱家为表感谢，全府上下的猪肉都从王记采买。朱娘子到底是年轻，心思单纯，看不出此人用心。要我说，这王二狗就是受人指使蓄意接近朱家，知道朱娘子知恩图报，让她误以为是本官迫害了她的救命恩人，借机诬告本官！本官早就知道，此人信口雌黄，料他手中并无什么凭证！”

“退一万步讲，”徐盛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就算他真编造了些东西，为何不早早拿出来，偏偏在此时生事呢？”

此言一出，吃瓜群众们顿时尝到了甜头，人群中隐隐传来零星的阴谋论。

这狗官倒是反应挺快。

朱嘉予笑了笑，她也学徐盛那样，微微侧身去——方便面向群众表演。

“徐大人，公堂之上，你为何如此激动？王大叔对您恭恭敬敬，您却是一口一个‘这厮’，莫不是被人拆穿，心急了？”

她语调温柔，如清风拂过，有意无意间和徐盛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者，徐大人此言大谬。沈郎中乃是圣上亲封的观察使大人，亲临光州便是要还光州百姓吏治清明。此时进言，有什么不妥吗？您是觉得观察使会包庇小女，还是说您二人有私仇，沈大人会趁机报复您？”

朱嘉予不急不慢地拿出了现代人吵架组合拳：

第一招名为“你急了”——此招虽无耻，却胜在恶心人。饶是最占理的人，在被扣上情绪不稳，态度不好的帽子后，也仿佛被抽走了立足之地，再多的道理在拿出来前也要掂量掂量。

第二招“恶意解读”紧追其后，意在让对方落入难以自证的“自证陷阱”，提前攻占道德制高点，把是非曲直搅成一滩浑水。

听审的百姓们又顿时觉得这位风度翩翩的小娘子说的有道理。

徐盛虽易怒，到底是官场中人，见朱嘉予三言两语便扭转了舆论形势，只好忍气向沈知序道歉：“大人，徐某方才口不择言，说错了话。不过徐某甚是好奇，王二狗欠债已久，是何故突然无凭无据地站出来指控徐某？不如大人派人去查查，看看他近日都在与何人接触，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请求很合理，沈知序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很快，衙役们满载而归。

“禀大人，十日前，王二狗曾被天罗赌坊追债，朱娘子出手教训了那些泼皮，替他还清了欠的债。之后，又亲自去平了他在其他的赌坊处的账。”

“这么说来，王二狗欠债累累，确实是朱娘子出手相助。如此，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沈知序事前不知此事，没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的好友眼神变冷，嘴角微僵。

徐盛心中一动。

“大人，容下官问朱娘子一个问题。”

“准。”

“据本官所知，弘毅书院自办学来收了不少出身贫苦的学子，令尊常常接济他们。饶是令尊出身不低，以他的年俸，养活全府上下再加上给书院补贴已是捉襟见肘。敢问朱娘子，你替王二狗还债的钱，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朱嘉予轻哂，看来李唯简的身份果然不简单，徐盛也早早生疑，方才想把他拉下水。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迅速地找到敌人的漏洞，徐盛确实不好对付。

不过，想要攀咬出李唯简的真实身份，让沈知序为摘出他这位好友，不得不在众人面前息事宁人？

想得倒是美。

“徐大人倒是对我朱家很是了解。”朱嘉予重重地叹了口气，“父亲为人正直，治学清廉，家中确实没有什么积蓄。不瞒各位，为了替王大叔还债，小女甚至变卖了首饰。”

仿佛说到了伤心处，她用袖口掩面，似乎在拭泪。

这一幕引得围观百姓热泪盈眶——

好一位重情重义的女子！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竟能如此慷慨大方，真不愧是读书人家出身！

“即便如此，确实没能凑齐全部的赌债。不过——”

她眼波流转，掏出了张欠条，递给沈知序：

“家父桃李遍天下，前不久收了位女学生。这女学生出身不俗，同一处钱庄东家是亲戚。见小女急着用钱，便出面说情，帮忙借了钱。”

沈知序打开欠条，上面署名确实是朱柳，签的却是......他眯了眯眼，假装没看到。

“本官知晓了。证据在此，此事没什么蹊跷，不必再议。”

李唯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张欠条，没吱声。

徐盛一直留意着几人的反应，本以为是李唯简出手相助，但看样子却是自己猜错了。他心中疑惑，真想发问，却被朱嘉予先发制人：

“徐大人，小女近日暗中调查，发现除了天罗赌坊之外，您名下还有不少产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