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达是被门外走廊上跑动的声音弄醒的。她打着哈欠睁开眼,看到身旁的小桌子前定定地扎着一团人影,回过神来仔细一瞧才发现是里德尔。他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连褶皱都用心打理过,正脸色不善地盯着她。
“钟已经响过了吗?”她问他。
“当然,甜心,”他不无刻薄地说,“马上科尔夫人就要来奖励你一枚早安吻了。”他注视着她睡眼惺忪从一夜酣眠中挣扎出来的样子,心里无法控制地窝着一团火,仿佛她昨晚获得的睡眠正是从他那里剥夺而来。
费尔南达已经听到科尔夫人查房用的那柄铜质手摇铃的声音由远及近地迭荡过来。
“该死。”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去窄小的衣柜里取她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格子棉布裙——配发给慈善院女孩特殊节日穿戴的统一服装。
她从头上褪下麻布睡裙,也不在乎里德尔是否会盯着看。“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道。
没有回答。
她绑好裙子后面的系带,光脚跳到他身前端详他神色,等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时她发出一声惊呼:“难道你整个晚上都没睡吗?”
里德尔狠狠瞪了过去,气势却不复往日的威力。他的状态实在骇人:像一根快烧尽的蜡烛,在濒临极限之际爆发出疯狂的执念——要调动所有的精力去供给这最后的光源。因此,他身上开始呈现出一种惑人的矛盾:他的躯体越是憔悴消瘦,眼睛就亮得越是惊人;他眼里的光迸溅得越触目惊心,他就越显得摇摇欲坠。
全然陌生的里德尔。
费尔南达从来没想象过会在里德尔身上看到一种普世的脆弱气质。更直白一点来说,连生病这种事放在他身上都显得不可思议。他就像神话故事里不老不死的怪物,不知疲倦,不需休憩,永不消停;哪怕整个世界都陷入永恒的睡眠,他也要不甘地对着影子歌颂自己的光辉岁月。
“收起你得意忘形的丑陋嘴脸,盖耶。”他板着脸,既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我都一定会找到出去的办法。”
费尔南达点点头,不作争执,“嗯,你会出去的。”她向来只质疑他的人品道德,从不质疑他的决心与毅力。所以也不惊讶他这副状态仍然要参与义卖这类他一向兴致缺缺的集体活动。
他倒是自顾自解释了一嘴:“它把我们困在这里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放我们出去一次,我总得去看看怎么回事。”
没有人去细究这里的“它”的含义。
沉重的木门吱呀着被推开了。刺眼的阳光倾泻过来,费尔南达难耐地眯起了眼睛。等到她终于适应了这炫目的光源,映入眼帘的便是充满了圣诞氛围的街道:一间一间精心装点过的商铺,和操持了一年事务终于露出笑容采购商品的行人,仿佛都是一夜之间被创造出来的。
费尔南达和里德尔此前都曾试图溜出过慈善院,但院墙之外只有空无一物的黑暗,连延伸往远处的道路都还未存在。似乎在“它”设置的时机到来之前,慈善院以外的世界都还在孕育之中,直至被唤醒后才能诞生。
修女和护工把这批半大不小的孩子领到教堂围墙外获准举办义卖会的一块空地上,与街区的主街道挨得很近。几张矮木桌已经摆放在那里,帆布一拉就是一排简易的摊位;一块木板靠在桌子前,上面的粉笔字出自慈善院里笔迹最端正的孩子之手:
“您的善心将为我们添置食物和冬衣。
——伍氏慈善院”
孩子们从随身背过来的麻布袋子里拿出这两周准备的手工制品:粗毛线编织的杯垫、迷你围巾、简易的动物木作、手绘的节日贺卡、装有风干花瓣的香包……大多比较简陋,费尔南达把自己亲手缝制的那几块刺绣手帕摆出来时,甚至都没引来里德尔的嘲笑。
她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正耷拉着眼皮,已经显出不耐烦的神色——除了主街道两边的建筑和这块空地挨着的教堂以外,一切仍然是未延伸出的黑暗。她猜测他这趟出来,是打着能找去对角巷的念头。
平安夜是每个人一年到头最有理由挥霍一把的时候,即便再拮据的父母,也不会选在今天两手空空地回家见自己翘首等待的孩子。义卖集市上明显低廉的物价,自然吸引来了一批负担不起商店橱窗内精美展品的人;也有一些衣着精致、生活无忧的富人牵着自己的孩子在不同的摊位前游荡,一边感慨这些孤儿的悲惨命运,一边教导手里的孩子如何宣泄额外的同情心。
修女清清嗓子,对着护工比了个手势。在几个人的组织下,年纪小的孩子们开始唱起了歌。清脆、稚嫩的童声穿过冬日的寒意飘散开来。也许是紧张的缘故,有几个孩子的声音打着颤,但仍不失悦耳——为着能在义卖会上吸引更多的人驻足,他们被选进教堂的唱诗班里训练了好几周。
费尔南达已经过了所谓的最甜美的童声阶段,有幸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献唱。而里德尔此时的年纪仍然踩着最后一点尾巴。但见他冷着一张脸,装模作样地张了几下嘴巴,其中到底发出了多少声音,只有他自己清楚。
孩子们的歌声确实吸引来了更多的目光。费尔南达打量着形形色色在摊位上挑拣观看的人,在心里猜测他们的职业和身份。视线扫过一个高个子男人时,她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来人漫不经心地拿起摊位上的一只木雕摆弄着,向下耷拉的嘴角显示他对此兴致缺缺,只是行之所至,聊以打发时间而已。几个机灵些的大孩子已经从他考究的打扮中推测出他不菲的家资,正挤在他身边卖力地推销自己的东西。
深灰色围巾,黑色皮鞋,裁剪精美的羊毛大衣,没记错的话口袋里永远放着一只银质打火机——认识她以后,他答应不再抽烟,雪茄盒的位置空了出来,但打火机始终占据着一部分空间。
费尔南达一直以为随着时间流逝,她会淡忘掉桂奈维尔的样子,但他确实是拥有无比鲜明形象的人,只需要一个照影,与之相关的记忆又统统涌入脑海。
她不由自主地向那边的摊位走去。她没法不这么做。
在这个时间节点,桂奈维尔正踌躇满志地在英国考察市场,扩展产业版图的野心疯狂滋长,撞上现实里的困难重重。此时他还没有遇到费尔南达,这个世界是否存在费尔南达尚未可知,何况她现在也不是费尔南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