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是她被困在这里的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存在于她过往经历、而非以里德尔为中心延伸出的人物。他是现实世界里曾经的桂奈维尔的一个倒影,还是误打误撞游荡于此的幽魂?他会知道一些仍未被她窥探到的事情吗?总之,他的出现一定有所意义。
费尔南达很不客气地挤开那些孩子,无视他们不满的眼神径直来到他面前。
桂奈维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有些许好奇,似乎想看这个卖力挤到他跟前的女孩会使出怎样的解数抢走其他孩子的生意。
“要挑一条手帕吗,先生?”她试探地问。
围在旁边的几个孩子发出响亮的嘲笑声。桂奈维尔扬起了眉毛,显然不觉得她提到的手帕比之别的孩子刚才推销的东西有多少竞争力。
并不意外的结果。
她微微亮了点底牌,“您仍在训练您的普瓦图猎犬为您报信吗?”她问。
这句话应该使用什么时态是一个微妙的议题,毕竟,她正站在过去的节点回忆未来的细节。
桂奈维尔眯起了眼睛,表情也不像先前那样散漫随意了。他开始思考。
费尔南达乘胜追击发出邀请:“可以借一步说话吗,高仁尼先生?”
他摸着下巴,一副认真考虑起来的样子。她安慰自己,他从来不是一个舍得放任疑点从眼皮底下溜走而不去追究的人。这么想着,却听到他笑出了声,说出的话甚至有些刻薄:
“哦不,”他摇着头,“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还要占孤女的便宜。所以这是拒绝。”
费尔南达顿感失望,但还没来得及叹出一口气,眼前的人忽然俯下身,以这种情境下近乎不合理的社交距离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给你一个忠告,长官,绝对不要让他在你之前醒过来。”
“长官”是从前他们拌嘴时,他揶揄她的称呼。
她怔愣着抬头。桂奈维尔狡黠地对她挤了挤眼睛,从簇拥着他的孩子堆里抽身离开。“好运,女士!”他高声说,往更远的方向去了。
费尔南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原来的摊位的,只觉满脑子都是纷杂的思绪在激烈交战。心烦意乱之间,有人的咂嘴声打断了她的思考。她循声看去,发现里德尔已经不知不觉站到了自己身旁,正抱臂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蕴满讥讽。
“哎呀快瞧啊,”他的声音凉飕飕的,“老套的郎情妾意的戏码居然不管用了。”话语之间明明是看好戏的意思,但费尔南达察觉得出来,他很生气。
“我倒不奇怪老高仁尼不解风情,毕竟瞧你现在这副样子——”他啧啧感慨着,脸庞因为刻薄的言语变得扭曲起来,“一个孤儿院出来的蠢丫头,穿着不知道几手的裙子卖弄自己不存在的魅力讨好男人,就为了多赚那几个子儿——你竟然真的觉得你对他还具有吸引力。”
费尔南达不作言语,里德尔自以为戳中了她的心事,于是更要将这番说教进行到底,好让她吸取教训表露悔恨姿态,一面又禁不住恼恨她不给他任何回应。“也许我该每天提醒你一遍现在的身份,你只是玛拉,”他怪声怪气地念着这个名字,“我创造出来的玛拉。喜欢与否都由不得你选,只能认命。”说出这句话时他感到一股快意流经身体,让他不受控制地战栗。多么奇妙的体验!仿佛她真的是被他捏在手心里、任由他揉扁搓圆的玩物,他就是她的造物主。
但是他仍然没有等到费尔南达展露出应有的态度,她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跟前,而他无法控制她的思想往哪里游走;她自己不吐露的话,没人能知道她在想什么。里德尔的苦口婆心金玉良言统统打了水漂。
“你非要逼我把话说得难听透顶才长记性是吗?”他尖着嗓子说道,一口气卡在胸口下不去又出不来。“好吧,事实就是他知道你是不入流的货色。”他恶狠狠地吐出这些侮辱性极强的词,五官扭曲得更加厉害。“没有价值可图的话他根本不会搭理你,啊哈,每个看起来被你吸引住的男人都不过如此……”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桂奈维尔亲昵地贴到她耳边说话的场景,胸腔里那团邪火烧得越发收不住,他冷笑道,“你也就剩点便宜能让人占了,哦,你正适合干这个,轻佻虚荣又没有戒心,我都能想象得到你被他诓去结婚时的愚蠢嘴脸……”
他说不下去了。眼前是费尔南达忽然放大的脸。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洁白皮肤上零星缀着的几点雀斑,还有她鼻尖一颗平时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痣。
她对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就好像这是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她要把他的样子刻到心里。里德尔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恼怒起来。他讨厌自己的皮肤在她目光的逡巡下变得灼热,“该死的,你在——”
“汤姆,别总因为自己没有安全感就像只刺猬一样见人就扎。而且,你以己度人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她摇着头说。
果然,她又要开始玩知心说教那一套了。这令他想起邓布利多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无限温柔地注视着他,和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唇齿间吐出的话语温热又浸着恶意:“真纳闷我和前任老公打声招呼到底戳中你哪根神经了,哎,难道又提醒到你曾经顶着见不得光的情夫身份过了好一段日子的过往吗?”
集市的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费尔南达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冲击过来,要把她弹开。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始魔力暴动了吗?好小心眼子一男的。她只来得及发出这样的感慨。
倒下的瞬间,她用力揪住了里德尔的衣领。还犹豫什么呢,上天入地,一起来吧。
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后背的触感远比水泥地面柔软,像地毯一般的织物。身下机械规律运作的声音带动身体轻微的震动。恍惚中她听到耳边传来火车开动时的声音,一如当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