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抬手止住穆渊袭面而来的拳风,借力将其甩飞出去:
“银煞,给他点颜色瞧瞧。”
沈瑜腕骨骤沉,暗道不好。电光石火间,鞭身便自指缝间倏然挣脱,雪色链节如断蛟刺浪,应声节节崩解,数十枚棱镖脱鞘而出,将他团团围住,镖尖锋利的弧光转瞬即逝,虎视眈眈。沈瑜倒退几步,头皮发麻:“姑奶奶,有事好商量,我跟你闹着玩儿呢……”
女人眸光冰凉:“若不是你提醒,本座竟忘了件事……”
“噗——”
沈瑜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口黑血。
奶奶的,怎么骨鞭上也有毒,毒妇……
先时被它划伤的地方灼烧般烫了起来,女人轻笑:“你要给本座看什么?”
“滚过来。”
闻言,他像被浆糊蒙了脑袋,直勾勾盯着女人,便这样走了去。
“回来——”
少年皱眉,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他的肩,给他扯了回去。沈瑜晕头转向地跌到穆渊怀中,穆渊完好的左臂扣着他的腰向后倒飞,跟半空的女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女人盯着毫无影响的穆渊,眼中划过暗芒,手指轻抬:
“去。”
两人还未喘一口气,镖尖便破风而至,将周身要害尽数锁死。穆渊足尖点壁,凌空翻转,腾跃至半空,在镖雨合围中左支右绌,本已经十分勉强,而高端的对手总是以队友的形式出现,手上突然吃痛,穆渊咬牙:
“干什么——”
如果沈瑜清醒着,估计会甩自己几个大比兜。但眼下脑海里就一个念头——要赶快到老妖婆身边去,至于为何,呵呵,不知道。
怀中人挣扎的方式非常幼稚,东拉西扯挣不出去,便开始抠起了穆渊的手指头,可怜那条完好的左臂,单枪匹马几乎按不住,两人就这样僵持好一阵,沈瑜不满桎梏,偏生挣脱不了,只能转变策略,偏头对着穆渊又啃又咬。这招恍惚凑效,察觉脖颈处的潮湿意味,穆渊一僵,当即大骇,还不忘一脚踢飞眼前的骨镖,一边忍无可忍地松开他,反手捂住他的作案工具,左臂青筋爆起,将他死死反锁在身前。
沈瑜头痛欲裂,离女人越远,痛楚愈是难以忍受,奈何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痛叫。眼皮有些重,视野里女人饱含戏谑的紫瞳越发模糊。世界黑下来的前一秒,嘴里多出一抹腥甜。
!
主动吮吸几乎成了本能,察觉到这美味甘霖即将远离,沈瑜不由分说地扣住身前物什,贪婪地汲取更多。
嘿嘿嘿……好喝……此人智商暂且倒退回婴幼儿时期,现下飘飘欲仙到想要猥琐地漏出点哈喇子,不过逐渐清明的大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眼前世界清晰起来,彼时穆渊正携着他腾跃辗转,应付得很是狼狈。一枚骨镖从眼前飞过去,反胃感袭来,沈瑜的视野在空中转了一圈,衣袂翻飞间,只看到穆渊的一抹下巴。
嘴里、鼻腔里,全是血气。他后知后觉地舔舔唇——那是穆渊的血。
等等……不对……
小生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手心的伤口传来转瞬即逝的滑腻触感(沈瑜:冤枉,完全是误触),穆渊虎躯一震,差点挨了一刀子,当即生了把人丢下去的心思。沈瑜瞪着一双眼,看半空剑镖飞舞斩得漫天碎风,而穆渊现下应付艰难,稍有不慎,两人就得被砍成臊子。权衡利弊,他复又抓着穆渊的手哼哼唧唧,竭心尽力地扮演一个痴呆。
怎么回事?
穆渊微愣。原以为他会清醒,孰料又整这出,心下闪过一丝迟疑,他运功一周,又从手心的伤处逼出一些血,腰侧的伤不可避免地崩裂,他闷哼一声,色如敷粉,动作也迟缓了些许,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
镖阵之外,气浪尚未散尽,女人料定他俩不足为惧,盘膝落定,开始运功调息。她双目轻阖,指尖却骤然凝起微光,指节翻动,繁复符文出现在她身后,下一秒,掌心拍上身后巨柱,原本隐在肌肤下的血红纹路瞬间苏醒,似有生命的藤蔓般沿着柱身疯长。纹路所过之处,柱体竟泛起暗沉红光——
山脉深处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快些,再快些。
脚步越发沉重,手上重量似有千钧。刺啦一声,骨镖划破了他的靴子。
来吧,接受我的力量,我们是一体的——
越到筋疲力尽,脑中蛊惑的声音越发难以抵抗。每一寸血肉应声叫嚣,推崇的超凡脱俗,叱咤风云,触手可及到似乎瞬间便能解脱,灵魂却又被禁锢在羸弱迟缓的躯壳里,一点一点沉没在昏暗的地底。
不……
感觉手心忽然硬塞进张物什。穆渊充血的黑眸渐渐挤进光亮,正好看到眼前装疯卖傻的某个呆子抽空悄悄对他挤眉弄眼。乒乒乓乓金石之声不绝于耳,罡风切断了他的头发——
他把喉间腥甜压下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装傻的门道沈瑜摸得太清,很多时候他都被蒙了过去。
也许这就是父亲说过的各有所长吧。
一枚飞镖忽地诡道折转,绕开剑锋直取两人后心。穆渊侧身不及,情急之下只堪堪将沈瑜推开,用受伤的右臂生扛了这一击。
沈瑜听见他闷哼一声,心惊之余由衷钦佩,不得不承认:此人虽然长得娘,但确实是个真汉子!
眼下不由他多想,他在半空划了个抛物线,穆渊的飞剑掐准时间急掠而来,他也不演了,将手里攥着的符文顺势拍在剑上——
刺目金芒如活蛇般缠上剑脊,竟将原本银亮的剑体染成赤金色。沈瑜只觉掌心传来一股沛然巨力,非但没被剑势反震,反倒借着势头凌空跃起,衣袂在劲风里猎猎作响。飞剑似得了指引,嗡鸣着调转方向,剑刃的锐啸陡然拔高,一路高歌猛进地直朝着镖阵后的女人疾射而去。
“毒妇,看剑!”
穆渊和女人同时一怔。
自上回被沈瑜耍过一遭,女人已完全将他的各种一惊一乍视作空气。迟疑不过一瞬,剑尖便到了跟前,连周遭凝滞的空间都被剑势撕开道道裂痕。她脸色沉到极致,原本凝聚在掌心的真气被迫调转方向,在身前织成一道黑雾屏障。
“轰”——
飞剑撞上屏障,黑雾剧烈翻腾,竟被剑势震得向后退了半寸,视野震动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寒光贴地疾射而来——
中计了!
等她看清那道残影,更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竟是她的银煞!
淬着血光的骨镖直取半空的烛阴泪,对着曾经的主人初露峥嵘,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重新取得控制;黑雾之外,远处的穆渊目光沉肃狠辣,漫天的骨镖尽数钉在残壁上,失了威风,唯余这一颗——钉进他皮开肉绽的断臂,携着血肉乖戾地露出獠牙,将珠身周遭碧色搅得紊乱。
那小子的精血,竟控得住银煞!
“滚!”
惊觉中了两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想撤去黑雾屏障为时已晚——她只能咬牙将灵力一分为二,一半死死抵住飞剑,另一半仓促间凝成细丝,朝着骨镖缠去,两厢接触,不过转瞬便灼得“滋滋”作响,像遇火的棉线般迅速消融。
半空中,烛阴泪似感应到危险,碧光骤缩,却因吸食灵脉尚未结束而被迫锁在原地。她腹背受敌,分身乏术,气息已然紊乱,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
可恶,要不是凡间的屏障压制,她何苦至此……
“谁告诉你,我们只有一把剑了?”
沈瑜眉眼弯弯,飞剑穿风,曲烬辞眼瞳骤缩:
“尔敢!!”
泛着青芒的长剑从穆渊身后斜刺而出,势如奔雷,凛冽如长虹贯日,在曲烬辞的怒喝中撞向巨柱中段。
“轰”的一声闷响,耀眼的青光刺得人睁不开双眼。黑雾的气焰突然大盛,从原先的丈许窜出几丈高,恍惚间只听清脆的金石相击之声——曲烬辞竟直接舍了烛阴泪,拼尽全力挡在了石柱前!
耀眼的青光与翻涌的黑雾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炸开,碎石飞溅,尘土弥漫。穆渊轻身后飘,衣袂猎猎,宛如一片不受力的青羽,足尖在倾颓的石壁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再度拔起,视线扫过战场,只见黑影一闪,他已翩然掠至壁上骨镖旁,并指如剑,隔空一引,“叮”——骨镖齐齐从壁上脱落,随着他腰身一拧,足下似踏非踏,修长双腿咻然抬起——
叮!叮!叮!叮!叮!叮!
十数枚骨镖撕裂空气,流星般射向黑雾深处。
补刀好啊,残血就是得收割,防止这老妖婆看广告满血复活。骨镖一去没了动静,黑雾青光分庭抗礼,那女人的身影已然看不见了。沈瑜心有惴惴,也不知那符能撑多久,忙跑到一旁将昏迷不醒的楚南霜扶起:
神医你快起来啊,你倒了我俩病残怎么活啊!
穆渊一个空翻落在两人身旁,神色冷峻地看着黑雾中心,捂着断臂道:“先走。”
不能让伤号负重,这点儿观念沈瑜还是有的,虽然这伤号比他强悍了几个量级,他还是二话不说架着楚南霜就跑。穆渊看他俩东倒西歪,拎着人领子将人换了个方向:
“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