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往哪儿走?!”
女人嘶哑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一只黑雾凝成的巨手猛地从风暴中心伸出,在沈瑜便秘般的脸色里,一掌便将青色巨剑拍碎。
一柄青色长剑哀鸣着从黑雾中冲出,插进楚南霜身旁的剑鞘,剑身黯淡失了光彩,其上的符箓瞬间化为齑粉。
“很好,能将本座逼到这一步,也足够让你自傲了。”
漫天青丝在狂乱的气流中飞舞,女人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黑雾巨掌之前,脸侧魔纹妖异如火,紫瞳游离在穆渊周身,她慢条斯理地用纤长手指做了个绞紧的动作,便见赤金长剑在巨掌手里绞成了彻天金粉。
沈瑜心态游走在“呵呵别以为悄悄纹个身我们就怕你了”和“有没有搞错兄弟你装备质量这么屑下次记得点亮宝石”之间,一边分心喂楚南霜吃她之前给自己的瓶装圣药,还不忘使用古法加速苏醒:
别睡了,咱要被当苍蝇拍死了!
不知道是药效超群还是古法发力,楚南霜竟真悠悠转醒了,她迷迷瞪瞪地睁眼,只觉人中刺痛,还未清醒便嚷嚷道:“妖女,受死!”
意识渐渐归位,首先感知到的并非影像,而是近乎实质的压迫。曲烬辞的身影孑然立于前方,渺小得如同飓风中的一粒微尘。而在她之后撑天拄地的,是一只黑雾凝聚而成的巨掌。
下一秒,遮蔽天日的巨掌便朝三人轰然倾轧而下,千钧一发之时,沈瑜一把扑开状况外的楚南霜。
“轰——!”
两人身影交叠着,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擦着滔天黑气团巴团巴滚了几圈,而两人身后的大地如碎冰般疯狂龟裂、塌陷,巨掌抬起,赫然是一个五指虬张的掌印。
“沈公子?!”楚南霜两眼瞪得溜圆,“这女人,我……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这女人要把我们拍成肉夹馍而已。眼前的天空突然黑了下来,情急之下,楚南霜放弃询问,扯起眼前人:
“小心!”
巨掌訇然再次拍下,滚滚烟尘之中,两个人影狼狈地从巨掌五指缝中钻了出来;另一边的穆渊也没好到哪儿去,楚南霜拉着沈瑜左右横跳,隔着滚滚碎石遥望穆渊,等看清楚,望向曲烬辞的两眼几乎要喷火:“穆公子的右臂被这妖女怎么了?!”
话音未落,两人便被黑雾掉落的巨石分开。
“沈公子!”
沈瑜灰头土脸地从巨石后漏了个头,表示自己没事,楚南霜咬牙:
“你先躲起来,这女人撑不了多久了,我来应付。”
说着,这小姑奶奶便蓄力一跳,暴露在了巨掌之下。
“唉唉唉——”
沈瑜到底慢了一步,看这小姑娘刷地一下飞了出去,自己连半片裙角都没摸到,心凉了半截:
完蛋,早知这姑娘这么勇,就不该弄醒她。
更完蛋的还在后面,他回头一看 目眦欲裂:
我嘞个爷爷,这咋躲!
原本袭击穆渊的巨掌掉头伸向他,阴影泰山般压来,避无可避,被阴影笼罩的前一秒,一个黑影合身撞来——
地面越来越远,他直接被巨掌捏住提了起来,看着跟他买一送一的便宜货穆渊,他没忍住怒道:
“你跟来干嘛啊,大哥,你是葫芦娃吗!我一个废物,卖了就卖了,你……你……”
穆渊跟他面贴面,被巨掌挤在一起,沈瑜愤怒的口水几乎喷到他脸上,他黑着脸想叫他闭嘴,便见眼前人语无伦次到说不出话来,或许换个词叫哽咽,他一下沉默住——沈瑜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以前有人说,流泪的时候眼睛会这样,一闪一闪的,这是比眼泪更先流露的情绪。他不知道这人为何会气成这样,脸色难看,有些不自然道:“你先别哭。”
“爷爷的,我没有!你有没有听我讲话!”沈瑜想把穆渊咬死,他这话好像自己是个急到头哭鼻子的小破孩儿,“这是我的眼屎,我眼屎会发光,满意了吗?!”
穆渊不欲与他争论眼屎眼泪的问题,只道:“嗯。”沈瑜便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觉得自己这样没由来的发气很low,被巨掌抓得太紧,浑身血液不太通畅,堵到泪腺有些痒,哭?扯淡——好吧,就算他有,那也是被气的。
沈大少欠穆渊的可太多了。自己过来便背一身烂债,人命债人情债……数都数不过来,现在穆渊来救他,他还不完了,越欠越多……夭寿,他太讨厌欠人东西了,况且他俩本身就不太对付——艹,这些关他什么事!
“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沈瑜两滴鳄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打岔打了回去,想揉眼睛,奈何不行。穆渊凑他耳边:
“……”
沈瑜两眼瞪得溜圆:“……”
说什么,没听清……
“你俩很悠闲嘛。”
转眼,两人便被抓着举到了女人眼前。
“诶,”女人露出一个恶劣的笑,“说起来,沈大少爷,你之前还说在永安没什么交心朋友,这不是吗?”
沈瑜一抖,低着头一言不发,穆渊只看得到他的后脑勺,发顶有个小小的旋。
“你引来那帮子杀人犯,害死一城人时,有没有想过这么一天?”
“你闭嘴……我没有!”
沈瑜抬头,嘴唇都咬出了血,发疯般挣扎着:“老子要撕烂你的嘴!”
女人充耳不闻,白光一闪,手中多了一块沾血的灵牌:“要不是你拿了别人的东西,人家何苦追杀至此,连累你的父老乡亲。”说着,她把玩手中的牌子,“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死了。”
女人从始至终没给过沈瑜正眼,一直用揶揄的目光看向穆渊,少年一言不发,似乎早已知情。沈瑜看向他,有些绝望,强撑笑意,几乎是祈求:“你不会信她吧,我……我真的没有。”
挑拨他人者人恒挑拨之,先时沈瑜暗戳戳离间月怜和她的回旋镖终于扎在了自己最痛的地方,噗呲噗呲向外喷着血。女人的声音无比可恶:“这下都挑明了,你哪还有容身之处?咦?这人叫王……王什么,”女人看了看手上的灵牌,漫不经心,“好像还是个老熟人的儿子,他爹可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是乖乖跟本座回魔族去吧~”
“我没有……”
沈瑜喃喃,想要想出什么来反驳她,却头疼欲裂,脑袋一片空白。
“我……”
曲烬辞挥挥手,巨掌握得更紧,沈瑜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捏碎重塑,筋骨要压断了跟穆渊融为一体,穆渊脸色也很差。而另一边,少女灵活地地穿梭五指之间,间隙中看见远处三人,当即心神俱震,一时不慎,弥天的黑雾便朝她挥舞而来,少女渺小的身影消失在合拢的巨掌之中——
“楚——”
沈瑜大脑空白了一瞬,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为什么要被这女人捉住呢?或者再往前一点,若他没被黄道士抓走,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他已经很努力想改变一些东西了。以前在永安,沈大少头天砸了铺子,他第二天便送金银作赔;大少作恶他赔笑,风评却没因此变好……永安毁掉了,一切重新开始后又因果循环,有人为救他而死而伤,无论好恶,结果从来没有因此改变,好像他永远也无法洗脱。
异变陡生——
一缕极细、却无比璀璨的白光,猛地自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指缝间迸射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万千道白光势不可挡地穿透了巨掌。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数道裂纹瞬间布满掌体,随即轰然炸裂。黑雾在白光照耀下发出“嗤嗤”的哀鸣,如冰雪融化,消弥于无形。
肆虐的乱流骤然平息,刺目的白光也逐渐收敛,显露出其中的景象。
楚南霜站在原地,衣裙微扬,而她身前赫然矗立一道略显虚幻、渊渟岳峙的身影。
“爹……”
楚南霜轻轻唤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灵体虚像的面容模糊在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沉静而威严。他缓缓收回方才随意点出的手指指尖,其上残留的白芒正悄然隐去。
“阁下打伤小女,屠戮生灵,又在此地擒我门人——”
那虚像开口,声调平稳,却字字如锲,“这般任性妄为,是欺我门中无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