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狐狸。

一只妖物，一头懵懂无知的畜牲。

我出生在料峭的春寒里。

窝里的兄弟们挤挤挨挨地争夺着母亲的乳汁和温暖，而我总是被轻易地挤到边缘，吮吸的力量也微弱。母亲的乳、头，是我此生第一个关于温暖的记忆。

我并不讨母亲喜欢。也对，当兄弟们已经能在洞穴口扑打嬉戏，我才刚刚能站稳。另外，我的皮毛也不够漂亮，没有狐狸会喜欢一只羸弱的幼崽，因此更多时候，母亲只是冷眼看着我挣扎，林间的土地，对我而言布满了看不见的尖刺。

不过没关系，我仍旧是长大了。具体怎么长大的记不清楚，反正早年也只是只未开智的畜牲，混沌间就孤身一狐了。我流浪的时间远比有家的时候长，幼年时期更多像一种情绪符号，没有留下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

说起记忆，我未开智时有印象的事儿很少——谁有心思听狐狸唠叨它那些破事儿呢，我就不一一说了。这里要提的是一个来得忒早的冬天，大雪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整个世界覆盖得密不透风。声音消失了，气味也消失了。我有几天没吃东西，寒气直往骨缝里钉。拖着僵直的腿，我在雪地里刨挖。饿是钝刀子，一下下锉着我的肚肠。

迷迷糊糊间，我找到一处背风的岩隙，钻进去，再没力气动弹，视野只剩一片虚妄的白。

我觉得我当时是快死了。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拥挤的洞穴，触到母亲温热的肚腹，听见那强健的心跳。这凛冽的一生，忍痛、饥馑……所有尖锐的痛楚，最终都模糊成了一点求而不得的暖意。我凭着本能接近了唯一能接触的柔软……

扯远了。

反正到最后，我没死。

当然，不是我能熬，是因为我进食了。这世界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呢，我藏身的岩洞里刚好有食物，我刚好在快死的时候饱餐了一顿。

那次之后，我混沌的大脑就渐渐清晰起来，如果说之前是蒙了一层雾，现在就是擦干净了，我偶尔也会思考除了交、配和觅食之外的事儿。

我沾沾自喜，有几个狐狸能开智呢？我那一窝兄弟姐妹，反倒是最羸弱的我做到了——但有什么用？该挨饿还是挨饿。

生，本来就是从牙缝里抠食，寒风里偷气，以及——从鸡圈里偷鸡。

我第一次下山，误打误撞进了鸡圈，大快朵颐一顿，这可比捕猎简单多了。黄鼠狼——我此生最好的狐朋狗友，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我跟他刚认识的时候不对付，一见面就打架，我体型大一些，基本能赢。这山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俩打着打着就熟了，偶尔能心平气和说两句话。他不是这边土生土长的，初来乍到路不熟，有一次差点被人逮去。他当时直接站起来，口吐人言：

“你看我像人不像？”

那人的锄头都吓掉了，他这才跑掉的。

“开智的妖有几个呢？我还会说人话。”

说起这件事，他得意洋洋，说这在他们那边叫做“讨口封”，有助于得道。他翻越过了一片山脊才来到这里。据他所言，是为了“求成仙之道”，不过看他吊儿郎当的，虽然身在深山，也没见他务业修道，还下山造了不少业障，因此我将他的“成仙说”当成了屁话。他却喋喋不休。

他有五十年道行了，我还不到五岁。他把我开智比他早的事情归咎于此处灵气丰沛。其实承认我天赋异禀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他却煞有介事：

“你知道怎么修炼吗？小崽子。”

他要我认他当老大，一起去偷鸡。我怎么会认一个天天刨坟头收集头盖骨，还把骨头顶头上晃悠的玩意儿当老大。我当然没同意，我俩就又打了一架。第二天他不知从哪里顺了一个鸡腿回来，觍着脸送到我洞穴门口，我知道他肯定舍不得得要命，上边好几个牙印，一股口水的腥臊味。我还是给面子地吃了，咱就这样和好了。

山中的岁月就这样溜走了。有一段时间没再见他，我竟开始担心起来：他是不是死了？被人类抓走了？搬走了……

我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日子悠闲久了，我几乎忘了以前有多么艰难。倒不是现在日子好过了，是至少有个活物来说说话，漫长的季节也不算难熬——我跟其他蠢物一般的同类早已走不到一起去了。

我还不会说人话呢。

大概是入了秋，有一天，一个黄皮子的小兽卧在离我洞穴不远的枯枝堆里。我悄悄摸过去，跳起来，一个猛扎下去，里面的软物痛得嗷嗷叫：

“干什么干什么？杀鼬啦！”

他钻出来，赫然是好几个月不见的黄鼠狼。

我早闻到他身上的骚味了，但故意说：“是你啊，我以为田鼠呢。”

“哎哟，疼死我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不见外地往我洞里钻。我拦在洞口，对着他龇牙。

“怎么啦，藏了老婆还是藏了烧鸡？嘿嘿，狐老弟，几月不见，忒小气了。”

他最后还是进去了。我故作冷淡地看着他，他舒了舒筋骨：“还是你这儿舒服。妈的，出去一趟要老命了。”

“你不问我去哪儿了？”

“腿长你身上，我管那么多。喂，别放屁……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