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这家伙记恨我那一脚。

我们又打了一架，最后我被熏得受不了，跟他跑洞外躺着。他虚伪道：“对不起啊狐老弟，没憋住，你看这事儿闹得……”

我不想理他。

“你想不想成仙？”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不想。”我干脆利落地回绝。他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上这么一句，也不死心，还想拉我上贼船，没门儿。

“放屁，我知道你想。”

他总是这样固执。成仙于我还没有睡觉重要，我这顿吃了要想下顿，哪里来那么多心思。我俩躺在缱绻的落叶上，晚风吹得皮毛很舒服。

好吧，或许我是想的。

“我这次出去，又学到些修炼之法。我问你，你想结丹不？”

我甩了甩尾巴，把自己长毛的脸伏在毛茸茸里，闷声道：“咋的，说结就结啊。你一天天的务实点儿行不？”

“务实？我不是又出去云游了，还不够务实？倒是你，打算一辈子窝在这里等死啊，没出息。”

我不排斥他要到处见世面，有没有好好参玄闻道他自己清楚。但他总是把我想要顿顿吃饱，偶尔跟漂亮母狐狸厮混的理想日子称作没出息，没出息的狐狸在他口中只配吃鸡屁股，似乎要像其他狐狸精一样魅惑众生，食人精气才算霸气——我他妈还是个公的。我冲他龇牙，他道：“你看，又急。”

他这次口风变了，说以后咱要洗心革面，好好修行，别瞎想什么害人的事儿，到时候雷劫会劈死为非作歹的妖。说到这里，他心有戚戚——我又没想过胡作非为，采补生人精气的事儿全是他之前自己脑补的。我知道他嘴硬，其实我俩都没那屁股胆子。

当然，话又说回来，偷鸡吃哪算什么害人的事儿，用他的话来说，咱这是放生，是给鸡个痛快，免得它们一天提心吊胆，说不齐哪天就被宰了——这何尝不是在给它主人积福呢。简直是功德一件。

话是这样说，但我后来下山“积福”的次数还是少了。

据他所说，“胡门”在四大门之中身份最高，成正果的可能性也最大。提起这里他语气酸溜溜的，我就知道他修炼不容易了。

此后时不时见他大晚上蹲起身来，拱着前爪向月亮作拜揖，他管这叫“拜月”，是他最重要的云游成果。尽管看起来傻不拉叽的，他坚持了好多年，我渐渐相信他是真的很想成仙了。

山中无岁月，凡是有人烟的地方才有时间。我修炼并不勤勉，平日没事儿就溜达到山腰，趴在山岩上俯瞰山脚下的乡村：作物一年两熟；村西那家人喂的鸡比较多，栅栏矮；还有一户人年年种甘薯……

用黄鼠狼的话来说，俗凡的狐狸遇到人便会逃避，跑起路来是乱窜的。神圣的狐狸两眼放光，走起路来安然稳步，见人不避。至于为什么这样分，他神神叨叨的。后来我见人也不跑，但我还是只凡俗的狐狸。他就更倒霉，为了向一只“神圣”的黄鼠狼靠近，他见了人不跑，站起来拱爪——结果有次被人追了，追着打，估计是偷鸡的孽力回馈。他灰头土脸地回来，没能成为“神圣的黄鼠狼”，他咬牙：

“这就是我讨厌人类的原因。”

其实他讨厌人的历史已经源远流长了。早年他就说过，妖要修成人形需要五百年，而人生下来就是那样，平白多了五百年道行，他嫉妒得要死，认为天道并不公平。往往这时候他会忽略妖物比之人更难出现心魔，修炼也更容易的事儿。

那段时间他又频繁去鸡圈“积德”了。

某一天我见到东边一家的孩子会走路了，犹为新奇。黄鼠狼还笑话我：“你自己没有过崽子吗？两条腿的会走路有什么稀罕，你看我，四条腿的也可以用两条腿走路，这才是真家伙。”

说着，他得意洋洋地立起身子，学着人的样子走起路来。我终于理解人见了他为什么要打了——路上突然窜出个用四肢爬行、口吐兽语的人，我也会炸毛咬人。

他走了半晌，见我没反应，自觉没劲儿，前肢落地，对着我左右嗅闻：“你这只狐狸，真是没意思透了，也就我肯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走开。”我转过身趴了下去。

“除了吃饭和母的，你还喜欢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我怎么就交了你这样个朋友。”

先前他让我称他黄爷，我咬了他，掐了一架过后此事就此作罢，他也不提让我当小弟了，现在他措辞好听，说咱是“朋友”，其实是怕说“小弟”咱又打一架。

我不理他：“天快黑了，你还拜不拜你的月了？”

他道：“哎呀，休息一天！被打了浑身没劲儿，今天与我犯冲，不去了。”

我就不说话了，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在哪里发现个小庙，可以去偷点贡品吃。大概过了许久，他有些乏了，我忽然福至心灵，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

“我喜欢人。”

“你他妈有点追求行不？”

他以为我是想要修成人形所以喜欢人，当即嗤之以鼻。在他眼里除了成仙其他都不算大志。

我心情特别好，不欲与他计较：“你说那庙子咱什么时候去一趟？”

日子要是一直这样过下去，那也算不错。

在我修行十余年时，终于结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