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有戏。我没挣扎，也不嗷嗷叫唤，只是安静地趴伏在笼子里，眸中光华流转，显得高深莫测。这是保存体力的好办法，她应该是很相信我不同凡俗狐狸的，因此对于我的存在非常惶恐。

我决定韬光养晦，要么忽悠这位没脾气的蠢女人放了我，要么趁猎户打开笼子的时候吐出妖丹，我有八成把握能把他吓住，到时候就可以逃跑了。

我还是不会说人话，不然事情就更简单了。

我第五次察觉到女人看我，看过去时她又慌乱地拿起碗泡进水里，一点恨意没有收拾好，被我捕捉到了。“咚”的一声，木碗一不小心掉到地上，摔了个裂口，女人傻眼了。

幸好男人没醒。她心有惴惴地将碗叠起来，把缺口转到了后面。

男人平日压根不管柴米油盐，确保这个碗短时间内不会被他发现，女人火速收拾好灶台，就要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东西摆放得都很妥帖，心里稍稍安定了，但昏暗中笼子里两点绿光，瞅得她心发毛——那是我的眼睛。

她打了个激灵。我定定看着她，她几乎要落荒而逃，直到我吐出一个小珠子——红蓝的丹火把我周围照亮，她脸上立竿见影地露出一个畏惧到极点的可怜表情，大张着嘴坐到地上，却愣是一声没出。

我知道我的样子肯定很恐怖。女人不出所料地吓跑了。看着空荡荡的灶房，我继续低下头舔舐伤处。夜晚很安静，偶尔从山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我想起黄鼠狼这家伙来。今年已经是他离开的第二个年头，或许他已经忘记了要回来一起喝酒的约定；或许他跟现在的我一样被困囹圄，难以逃出生天……后者是我之前从未设想过的，一想到我俩此时可能正同病相怜，一股苍凉便漫上心头。

我是不愿去假设那最坏结果的，只希望他是忘了吧。

很不巧，次日还未天亮，这屋子便兵荒马乱起来——女人昨晚落红了。

所幸最后只是虚惊一场，男人被搅了清梦，还破了财，故而脸色很差。那赤脚大夫瞥了眼靠在床头、面容枯槁的女人，没忍住对男人说：“你媳妇儿小产太多次，有这胎不容易，回头给她补补，还有……别碰着了。”

女人脸上还留着清晰的巴掌印，那是昨日打的，男人却对此事没了印象。自觉落了面子，他把羞恼按下去，客客气气地送大夫出了门：“成，回头给她打俩鸽子吃。她就是身子差，我们昨儿才弄了肉……”

男人回来，看着女人的样子就来气，手刚扬起来，女人直往墙角缩，他突然想到大夫的话，只能按捺着怒气改成指着她：“老子告诉你，你也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天天这有毛病那有毛病，哪来这么怪？！老子有几个钱让你这么作？要不是看在我儿子的份儿上，早给你踹了！你也少矫情，不要觉得有大夫给你撑腰就要老子伺候你，没门儿！给我好好把孩子生下来，这胎要是再掉了，你试试。”

他阴恻恻地拿过一边儿的猎刀，将帽子扣头上便“砰”地关上门扬长而去。

直到男人走远了，女人才动作。她颤抖着套上鞋子，下定很大决心似的走进灶房，在我的笼子前站定，小心翼翼地护住肚子跪了下来。

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我不再仰望她的背影，她也不再用仇视的目光打量我。她小声道：“您是胡仙吗？”

我继续装高深莫测。今早的意外可能是我昨晚吓她的缘故，我却一点儿不觉得对不住——虽然捉我的是她男人，但谁叫她跟了这样一个畜生。不幸总是让可怜者更可怜，因为她不知道不幸的源头在哪儿，更不幸的还在后头呢。

意识到我在幸灾乐祸，我突然惊讶于自身的刻薄，断尾似乎带走了部分纯善，露出了兽类冷漠的底色。

是的，我必须承认，这件事后，我对人类的热情已经消减了一半，或许是因为我的喜欢本来就很肤浅。

她看着我的断尾，两手绞在一起，目光闪烁片刻，突然双手合十朝我拜了一拜。我吓一跳，她却打开了笼门，在她手指无意伸进笼子里的瞬间，我蓄势待发的尖牙在她手上划了一条口子。

她吃痛，却什么也没说，只远远退到一旁，生活让她很能忍耐。我终于明白她是要放了我的意思，当即像一脚踩到云上般没有实感——这么简单？给她吐个珠子就吓得要放我了？早说啊？！

我跛着脚跳出这逼仄的狗笼，风一般窜了出去，自由的气息是那样美好。等跑出后院我才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捂着肚子靠在门框上，神情有些悲伤。

我回到自己的狗窝，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似乎日夜颠倒便能消磨我失去尾巴的痛苦。我有时真痛恨自己记性太好。

等我终于能正视这件事儿的时候，张氏的肚子已经沉甸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