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以往,我是绝对不会被猎人拙劣的陷阱捉住的,毕竟我可是一只开了智的狐狸。
我经年趴在一个地方,久而久之,村民已经见怪不怪。最近我换了阵地,越来越靠近山脚,好像借了他们的热闹,我也不算孤独。他们眼里我已经成精了,最好不要招惹,否则会沾染上不好的事情——实则我还真没那么大能耐。
但总有那么些个不信邪的莽夫,肖想我的皮毛——我的又不算好看。我觉得他们稀罕皮毛是假,实则是讨厌我先时偷鸡摸狗的行径。冤枉,自从黄鼠狼走了过后,我明明再没下山干过这样的事儿。
有几位猎户曾试图捉住我,最后当然没得手,村里老人便叫停了这件事儿,虽然这边的人不太信四大门,但老人活得久,多少听过传说,便告诫道:“这狐狸要成精了,记仇哩,别去管它。”
他们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反正我听进去了。在那姓张的猎户放出猎犬前,我都没想过要躲。娘的,那畜生扑上来咬到了我的腿,这么多年和黄鼠狼干架,我又岂是吃素的。我几乎反射地死咬住它鼻子,这畜生吃痛,便放开了我,我一溜烟就窜了出去。
那蠢狗穷追不舍,鼻子上的血流了一地。我试图与它沟通,它不听,一身的蛮力。我突然意识到:它没开智,那核桃大点脑子,沟通个屁。
就这样,我下了死嘴咬它,它肚子被我撕开了条口子——我虽不算骁勇善战,但多少修行了这么多年,遗憾的是我只会“炼丹”,不会术法,能保护自己的依旧只有传统的尖牙利爪。
如果不是那孙子猎户躲后面放冷箭,我是断不会被夹击到狗急跳墙,急头昏脑地跳进陷阱,被夹住尾巴的。
那条狗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肠子内脏流了一地,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它胸口剧烈起伏着,孺慕地看着走过来的猎户,看他捉我时被咬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将我的嘴捆了起来。
从头到脚,连个正眼也没有。它就这样无怨无悔地在冰冷的林地上断了气。猎户提着它的腿,将地上仍旧温热的、“牵肠挂肚”的尸体同我一起放进了背篓,回去便让他婆娘炖了,我则关在了先时关它的笼子里。
我尾巴被夹断了半截。另外一半孤单地嵌在捕兽夹上,在风中翻动的毛发渐渐失去了温度——我无法不去想它还在我身体上的时候,我可以把脸埋在上面打盹,那种暖意顺着血流一滴一滴远离了我。
其实我可以第一时间咬断尾巴跑掉,但迟疑成了最大的败笔。我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还留了半根,不至于被齐根舍去。但对一只狐狸来说,蓬松漂亮的尾巴是求偶的加分项,只有伴侣才可以碰。我本就长得不好看,现在更丑了,我悲哀地舔舐着断尾——感觉它更像兔子的尾巴,那以往是我的食物。
这面目可憎的猎户有一个瘦弱的老婆,全身只有肚子有点肉——应该是怀孕了。下巴尖尖的,面色发黄。我更加看不起他了,狐狸找对象都知道把母狐狸伺候好了她才肯跟你生崽子。作为一只雄性,我有把我老婆喂得白白胖胖的义务及能力,这也是我这些年总能受母狐狸青眼的原因。
他老婆也实在不怎么麻利,看着狗的尸体,笨拙得连剥皮的刀都拿不稳,最后被忍无可忍的男人一耳光扇到地上。他骂骂咧咧,粗手粗脚地将尸体剥皮抽筋,随意剁成了几块,一股脑塞进了灶上的大铁锅,往日总是空荡荡的锅头一回挤得盖不上。水是刚烧好的,咕噜咕噜作响,烧出的油脂混着血飘在水面上,变成浮沫遮住了肉块。
猎户警告她几句,便出了灶房。女人不哭不吵,往灶里添了一根柴,逆来顺受地开始切萝卜。
菜刀敲击菜板的声音很好听,“叮叮当当”响,我开始思考关于这泼皮猎户最后会怎么处置我的问题。
我以前爱看人做饭,当然隔了很远,小小的人影在厨房的窗口前晃动,不一会儿烟囱就冒起白烟,这种特殊的讯号通过直观的视觉给人回家的指示——烹饪是独属于人类的、于我完全新奇的仪式。
肉香很快飘了出来,女人揭开锅盖,白气窜出老高。她把萝卜倒下去,搅动几下,背影便这样顿住了。
她看到了皱巴巴的狗头。
白气灼烧她的皮肤,复又转凉,她脸上湿漉漉的,许久都没动。半晌,她捂住嘴,肩膀压抑地抽动起来。
这只蠢狗是自狗崽儿的时候便被抱了回来,一点一点喂到这么大。那时候它才断奶,女人会拿拇指蘸米汤,任它依恋地含着——现在它依旧睁着眼,眷恋却随着骨头上的肉被滚水煮散了。
这些往事我是不知道的。我当时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应该怎样脱困。看起来懦弱愚蠢的女人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肚里的孩子让她无端多了很多眼泪,我不知道她还要哭多久,这些情绪对于狐狸来说难以理解。
猎户再进来时晚饭已经做好了,碗里的肉白花花的,男人只在意它的咸淡,不合适便暴跳如雷。女人沉默地喝着玉米糊,牙齿喝得黄澄澄的,对于这样的日常已经麻木。
男人吃完就睡着了,呼噜扯得震天响。她又窝回厨房。
肉她一口没吃。
她蜷在灶前的柴火堆里,熟练地添柴烧水。似乎这样的包裹给了她一丝暖意,她通红的眼睛在看到笼子里的我时,带着一丝幽怨。我看她时,她又慌忙移开目光。
动物对畏惧的嗅觉是很敏锐的。我觉得她怕我。